柳生宗光收回木刀,穩穩退開一步。
“你的劍不差。”
他聲音平淡,卻帶著勝利者的驕傲。
“但你太想贏了。太想贏的人,終會輸。”
道三郎僵在原地,指節攥得發白,不甘像潮水般漫過心口。
以他的耳力,場邊細碎的議論聲字字清晰,可他甚麼也做不了,只能任憑聲音傳到耳朵裡。
他練了二十年多年的劍。
在玄武館的晨光裡揮刀,在暮色中收勢,寒冬裡手背凍裂的傷口結了又破;盛夏裡衣衫溼透,汗水泡得木刀柄發脹。
他曾以為,自己已經夠快、夠準、夠強,強到能撐起千葉家的顏面,強到能在御前試合裡取得勝利。
但可他還是輸了。
在賽場上,輸了就是輸了,說再多也沒用。
道三郎的喉嚨乾澀得發疼,喉結艱難滾動了一下,才擠出那句沉甸甸的話。
“我輸了。”
他拖著灌了鉛似的步伐,一步一步挪回己方陣營,每一步都踩在白砂的痕跡上,像是在反覆碾過自己的驕傲。
場邊備戰的佐那子站起身,眉頭微蹙,嘴唇動了動,終究沒說出一個字。
安慰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又被她嚥了回去。
說“沒關係”?
怎麼可能沒關係,這是御前試合,每一場勝負都關乎千葉家的榮辱。
說“你盡力了”?
可盡力了,還是輸了,這句話聽著是慰藉,實則是紮在人心口的刀。
道三郎走到她面前時,腳步頓了頓,沙啞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小那,柳生知也,或許比柳生宗光更強,你一定要小心。”
佐那子沒有多言,只是重重一點頭,眼底的堅定壓過了所有情緒。
道三郎轉過身,走到千葉定吉身後,沉默地跪坐下來,垂著頭,周身的氣息沉得像一潭死水。
演武場上,第一場留下的痕跡還清晰可見。
木刀落地砸出的淺坑,未被整平的白砂,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剛才的失敗。
另一邊,柳生宗光早已退到場邊,面色沉靜無波。
佐那子深吸一口氣,提起木刀,緩步走進演武場。
正如夏川先前所言,天空開始下雪了,灰白色的天幕上,細碎的雪花悄然飄落。
她站在場地中央,身姿挺拔,風捲著衣襬輕輕揚起一角,又迅速落下,襯得她的身影愈發堅韌。
對面的柳生知也緩緩走來。
他的步伐極輕,靴底踏在白砂上,竟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木刀垂在身側,刀尖輕點地面,在平整的白砂上劃出一道纖細而冰冷的痕跡。
他身形清瘦,深灰色的眼珠掃過佐那子,目光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審視,像在打量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
“你叫佐那子?”
他的聲音帶著幾分沙啞的冷意。
佐那子昂起下頜,聲音清亮而堅定。
“是!”
柳生知也嗤笑一聲,聲音裡的嘲諷毫不掩飾,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沙礫。
“千葉家的男人都死絕了嗎?竟要讓你一個女人來湊數,參加這種御前試合?”
佐那子的指尖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她沒有應聲,參加試合之前,她早已做好了應對千夫所指的準備,這點嘲諷,於她而言,掀不起半分波瀾。
見她毫無反應,柳生知也的嘴角抽了抽,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神情,那是一種厭煩和居高臨下的憐憫。
“我練了三十年劍,還從沒見過女人上場比武。”
柳生知也說道:“劍是奪命的兇器,不是你們女人消遣的玩具。”
他緩緩擺出中段架構:“你父親讓你來,是他糊塗;你敢來,是你不知死活!”
佐那子的嘴唇抿成一條緊繃的直線,臉上卻依舊平靜無波,沒有半分情緒流露。
真正想贏的人,從不會把情緒寫在臉上。
“說完了?”
她開口,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說完了就閉嘴吧。難道你們柳生家的劍士,只會動嘴皮子?上一個是這樣,你,也是這樣。”
柳生知也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眼底的嘲諷瞬間被戾氣取代。
“這場試合,可沒說不能打死人。你是女人,本來我不想下狠手,但既然你找死,那我就成全你!”
“第二場——開始!”
禮儀官的聲音剛落,佐那子便搶先發動了進攻。
左足踏前,右足緊隨其後,步伐輕快如流水,身體在前進中不斷變換重心,忽左忽右,身形飄忽不定。
正是北辰一刀流的“陰陽進”。
因為【靈蝶】的加持,佐那子把這一招練到了極致。
只說這一招,別說千葉道場的其他弟子,即便千葉周作活著,恐怕也比不上她。
柳生知也只覺眼前一花,佐那子的就到了身前,木刀帶著凌厲的破風聲,直取他的面門。
數十年的經驗,讓他的身體比思維先一步做出反應。
手腕急轉,木刀橫擋,接下了這一擊。
柳生知也的刀沒有絲毫停頓,藉著格擋的力道,刀身橫轉,貼著佐那子的刀身下方鑽過,直取她的左肋。
正是柳生新陰流的基本劍術——花車。
佐那子左腳輕點白砂,身體輕盈得如同蝴蝶,向後急退。
她的雙腳在沙地上拉出兩道痕跡,然後驟然停滯。
佐那子根本不等身形站穩,手中木刀便再次直刺而出,招招緊逼,不給對方喘息之機。
“來的好!”
柳生知也低喝一聲,以刀柄尾部重重磕在佐那子的刀身之上。
與此同時,他借力前壓,木刀從下方猛地撩起。
這一招也是柳生新陰流的基礎招式——明身。
佐那子以一招“斷瀑”橫斬而出,硬生生切斷了對方的攻勢。
緊接著她反手一旋,木刀連續三次變換方向。
“卷雷”發動。
破風聲如同悶雷在演武場上炸開,木刀帶著千鈞之力,直奔柳生知也的腦門。
柳生知也神色一凜,刀身猛地低垂,隨即驟然彈起。
刀背精準磕在佐那子的刀身側面。
場邊,重太郎湊在夏川身旁。
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地解說著:“剛才這招是柳生新陰流的‘據地獅子’,刻意壓低身形,只為縮短反應時間,招招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