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應該就是柳生家的當代家主,被人稱作“山城”的大劍豪柳生宗秩。
被冠以“山城”之名,一是因為柳生家所在的大和國柳生莊,位於山地,是群山環抱中的一座城。
二則是形容柳生宗秩的劍術如“山”與“城”厚重、穩固、牢不可破。
柳生宗秩左側是一個面板白皙,文質彬彬的男子。
此人面部輪廓略顯柔和卻絲毫不顯陰柔。
他的眉尾微微上揚,帶著一種天然的疏離感,眼睛微微眯著,遠遠看去像是閉了起來。
“他就是柳生宗光,下一任的柳生家家主,我們小時候碰到過幾次,這傢伙樣貌沒怎麼變,右邊那個是柳生知也。”
夏川順著重太郎的手指方向看去,右側那個人的氣質和剛才那個柳生宗光完全不同。
那人歲數要大一些,骨架粗大,但身體很瘦,衣服掛在身上顯得空蕩蕩的。
臉長而削瘦,顴骨突出,兩頰凹陷,嘴唇薄,顏色發暗,抿著的時候像一道合攏的傷口。
尤其是他的眼神,看人的時候像鷹一樣銳利,整個人都顯得很陰騭,看上去很不好惹。
還沒等夏川在人群中看清自己的對手莊田萬次郎,高臺之上的近衛忠熙就大聲說道:“第一場,柳生宗光對陣千葉道三郎,比試正式開始!”
隨著道三郎走進演武場,場邊的議論聲漸漸小了下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片白砂地上。
“第一場——始!”
……
道三郎從禮儀官手中接過木刀,邁步走進演武場的時候。
柳生宗光已經在中央站定,他木刀垂在身側,刀尖距地面三寸,呼吸平穩。
“道三郎先生好久不見啊。”
柳生宗光眯著眼率先打了個招呼。
道三郎冷聲道:“我也沒想到,我們見面竟然會是在這裡。”
柳生宗光感嘆道:“聽說你們這次竟然讓佐那子上場,難道就那麼不想贏嗎?本來我是很想和佐那子交手的,讓她也感受感受被擊敗的痛苦,可惜啊我是宗家,只能委屈點選敗您了。”
上一次柳生宗光和佐那子交手已經是八年前了。
作為同在江戶生活的劍道世家,他們以前偶爾也會搞一些交流活動。
所以佐那子不僅是剛進千葉道館的學徒的噩夢,小時候也是無數劍道世家子弟眼中的大魔王。
只不過隨著佐那子的年齡逐漸變大,才慢慢的減少了這些拋頭露面的事。
柳生宗光自信的樣子,讓道三郎頓時感覺自己是被小看了。
他冷聲道:“宗光,別太自信了,這場戰鬥我可是絕對不會留手的。”
柳生宗光臉色如常,他平淡的說道:“無所謂,就是一場演武而已,在這種地方,你擊敗我了,又能怎麼樣,就能證明你比我強嗎?”
柳生宗光伸了個懶腰,輕蔑一笑。
“況且,道三郎,反正我是不會輸的。”
兩個人對視,道三郎的眼中充滿了怒火。
他對這次試合如此看重,但對方卻如此風輕雲淡,這實在是讓人火大啊。
“第一場——始!”
隨著禮儀官喊出這句話,道三郎率先出擊。
左足踏前,木刀從右上方向左下方斬下,一招無比標準的“切落”,又快又急。
宗光眯著眼,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舉刀迎了上來。
刀身斜三十度,刀背磕在道三郎刀身的中段。
他們這次用的是標準的木刀,是幕府準備的,誰也不佔誰便宜。
“啪。”
聲音不大。
道三郎的手臂一震,刀被帶偏了方向,從宗光的左肩外側滑過。
宗光卻沒有繼續追擊,而是把刀收回了原位,刀尖微垂,和開始的姿勢一模一樣。
宗光朝著道三郎勾了勾手,那意思擺明了是告訴道三郎。
再來啊!
道三郎的手指在刀柄上活動了一下,重新調整架勢,怒吼一聲再次進攻。
刀尖從腰側彈出,直取宗光的咽喉,這一刀比剛才更快更急,是標準的北辰一刀流“二段突”。
北辰一刀流的刺擊以快著稱,刀尖如蜂刺,專攻咽喉和胸口,道三郎的刺擊在玄武館也排得上前三。
宗光依舊從容不迫,他的身體微微右偏,道三郎的刀尖從他的左頸側掠過,差了一寸。
同時,宗光的刀從下方向上撩起,刀背磕在道三郎的刀身上。
“啪。”
又是一聲,道三郎的刀被撩起,刀尖指向天空。
道三郎此刻空門大開,宗光如果趁此機會發動攻擊,那他只能被迫退後,然後展開防禦。
但是出人意料的是,宗光卻依然沒有展開進攻,而是退後一步,刀收回原位,再次對道三郎勾了勾手。
“我說過了,你不是我的對手,換你哥哥榮次郎來還差不多。”
道三郎的呼吸開始有些重了,倒不是因為累,而是有些焦躁。
道三郎咬了咬牙,再次發動了攻擊。
壞了!
夏川的心咯噔一下,沉到了谷底。
柳生新陰流能牛逼這麼久,當然也有自己引以為傲的東西。
柳生新陰流的核心思想是“活人劍”和“無刀取”,強調內心的平靜、不動心,以及“不殺”的哲學。
一般來說,他們絕對不會用言語激怒對手。
他們認為用言語激怒對方,只會讓對手失去理智,增加戰鬥的不可控性,這與“活人”的宗旨背道而馳,違背了禪宗的修行原則。
在柳生新陰流的劍士看來這暴露了自己的情緒波動,是“心被奪”的表現。
但是這個柳生宗光好像是個異類啊。
這傢伙沒按照柳生新陰流的劍術理論走。
他三番兩次的挑釁道三郎,就是為了把道三郎心裡的怒火勾出來,讓他深陷憤怒的情緒之中。
不是說這傢伙為人比較溫和,文質彬彬的嗎?
怎麼這麼深的心機啊!
夏川看著場上那個眯著眼的柳生宗光,心中暗罵,果然眯眯眼的都是老陰逼。
“師父……”
夏川低聲喊了一聲千葉定吉。
千葉定吉輕嘆道:“沒辦法,道三郎心裡對這場御前試合看的太重了,對方這麼一激,他肯定受不了啊。”
夏川都看得出來的東西,千葉定吉自然也看的明白。
道三郎心中的執念太重了。
所謂,執念過重則心有所住,心若有所住,則停在敵、停在刀、停在勝負、停在生死。
宮本武藏的《五輪書》曾經說過:劍術的最高境界是“空”,不執招式、不執勝負、不執自我。
執念是心的枷鎖,執念一起,心即被縛,技則不靈。
照這麼打下去,道三郎大機率是要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