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鄉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他最後問了一句。
“夏川的事,真的沒得談了?”
慶喜不耐煩的擺了擺手。
“他殺了暗乃武太多人,就算我讓暗乃武罷手,他們也不會聽的。畢竟這些人只聽將軍的命令,而我又不是將軍。”
西鄉不再說了。
連“我管不了”這種理由都找得出來,一橋慶喜的態度已經很明確了,再說下去只能自找麻煩。
“那大人,這件事我就不再提了。”
喝完了杯中酒,西鄉放下酒杯,轉身朝門口走去。
拉開紙門,夜風從庭院裡吹進來,吹滅了桌上的燭臺。
“不過對征討長州這件事,我還是要勸大人一句,請您一定要三思而行。”
說罷,西鄉便邁著沉重的步伐離開了房間。
燭火熄滅,屋中一片昏暗,慶喜沒有重新點燃。
他只是靜靜的坐在黑暗裡,看著西鄉背影消失在廊下的夜色裡。
庭院裡的竹筒水琴又敲了一聲。
慶喜這才回過神來,他摸了摸自己鬢角上的白髮,一種莫名的酸楚湧上心頭。
當年和西鄉相遇時的自己是何等年輕啊,那時候甚麼都不用想,甚麼都不用管。
天大地大,喝酒最大;山美水美,女人最美。
後來和德川家茂爭將軍之位他失敗了,被迫隱居在江戶。
但那段日子他也很安逸,沒有那麼多瑣事纏身。
可他現在已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成為了幕府的實際掌控者,卻越發感覺疲憊,越發感覺孤寂。
青絲白髮一瞬間,年華老去向誰言。
春風都有憐花意,人卻不能再少年。
千斤重擔壓在身上,要處理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慶喜拿過幾個酒杯,把它們一字排開放在桌子上,然倒滿了酒。
舉起其中一個酒杯,慶喜心中暗自盤算。
這段時間江戶那邊傳來訊息。
德川家茂和支援他的家臣們有點不太安分,他們正在蠢蠢欲動,不知道準備幹甚麼。
德川家茂這個傻子沒甚麼可慮的。
但是他身邊的那個女人天璋院篤姬倒是一個難纏的貨色。
那個女人出身薩摩藩,是薩摩藩前任藩主島津齊彬的養女。
所以從某種程度上,她的所作所為更像是薩摩傳遞出的訊號。
是島津久光在透過這種方式,表達對“參預會議”的不滿嗎?
得想辦法安撫一下他,至少在征討長州之前,不能讓他出甚麼亂子。
打定了主意,慶喜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然後重重的砸在桌上。
然後他舉起了第二個酒杯。
這是他的一個習慣,每次在思考時,他習慣這樣一個一個把事情分開。
京都暗乃武幾乎全軍覆沒是慶喜沒想到的。
暗乃武只逃出來三個人,已經喪失了一個情報機構的基本架構。
為了維持對京都的掌控,他不得不從大和、但馬這些地方,抽調其他的暗乃武忍者重新搭建京都的情報系統。
但是這樣一來就會產生連鎖反應。
中山忠光的天誅黨在大和地區盤踞多日,聲勢越來越大。
如果不是暗乃武的忍者在中山忠光隊伍裡不斷給他製造麻煩,阻恐怕天誅黨早就舉事了。
這次大和地區的暗乃武一旦被抽走,中山忠光甚麼時候舉事可就說不好了。
不過慶喜手中這杯酒卻並不代表中山忠光的天誅黨,中山忠光的“天誅黨”人還不多,而且因為他公卿的身份,他不會做出太出格的事情來,就算起事了雙方也能透過協商解決。
他這杯酒所代表的是一個真正的大麻煩——水戶天狗黨。
慶喜的父親德川齊昭就是水戶藩藩主。
對於水戶藩的情況,他再瞭解不過了。
如果說“天誅黨”是癬疥之疾。
那“天狗黨”就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水戶是一個很割裂的藩國,這一點就連現在的長州都比不了。
一方面水戶藩是德川御三家之一,作為擁有幕府繼承權的御三家,水戶藩裡的佐幕派極為強大。
另一方面,水戶藩又是“尊王攘夷”學說的發源地,攘夷志士的實力也不遑多讓。
所以兩派之間的鬥爭比長州更加激烈,這種內耗,使得水戶無法統合起強大的力量。
最終導致水戶藩這個攘夷先鋒,在後續的尊王攘夷運動中,逐漸被長州、土佐這些新興勢力超過。
但不可否認的是,殘酷的鬥爭會孕育出極強的怪物。
天狗黨這種東西就是在這種情況下誕生的。
其實天狗黨第一次登上歷史舞臺,還是一橋慶喜和父親縱容的結果。
他和德川家茂爭奪將軍之位時,朝廷向水戶藩下達了一道敕令。
當時幕府覺得水戶藩不應該接受這道敕令,應該交給幕府,所以就朝水戶藩索取。
水戶藩內部就是否交還出現了兩種意見,水戶天狗黨堅決反對交回敕令。
為此他們聚集在長岡驛,切斷了江戶和水戶藩之間交通。
這件事雖然明面上是天狗黨在作亂,實際上卻是慶喜和他的父親在背後的支援,他們不敢明著反抗幕府,才拿天狗黨做文章。
這次事件之後,天狗黨分裂成了兩派,其中的激進派搞出了聞名天下的櫻田門事件。
櫻田門事件之後,像六獸之一的“狂犬”、浪士隊的前任首領芹澤鴨,一大批攘夷志士離開了天狗黨,導致天狗黨損兵折將。
但幾年過去了,天狗黨在藤田小四郎等人的發展下再次強盛了起來。
在長州政變之後,攘夷勢力大受打擊,於是天狗黨現在又跳了出來。
屁股決定腦袋。
如果慶喜現在是水戶藩的藩主,他不會阻攔水戶黨搞事。
但可惜他現在的屁股坐在了幕府這邊。
任憑天狗黨發展下去,下一步他們必然要搞出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情。
慶喜晃著手中的酒杯,遲遲沒有喝下去。
對於天狗黨他還沒有找到甚麼太好的解決辦法,只能讓水戶那邊壓制一下。
無奈之下,慶喜只好放下這杯酒,拿起了第三杯酒。
還是先策劃一下,如何征討長州吧。
西鄉的態度基本上已經代表了薩摩的態度。
既然薩摩不願意插手,那該讓誰去呢?
會津藩的松平容保倒是一把不錯的刀,讓他和紀州藩的德川承茂一起去吧。
這樣正好也可以削弱一下會津在京都的勢力。
會津現在有點太得寵了,要是這麼搞下去,他就要做將軍了。
慶喜一仰頭,喝光杯中酒,然後舉起了第四杯酒。
最後就是這個青木夏川了,準確來說,不是如何處理青木夏川,而是該如何處理這次御前試合。
他當然知道朝廷這次打的甚麼鬼主意。
柳生家作為將軍指導,他們要是輸了,那就是幕府輸了。
所以北辰一刀流不能贏,青木夏川更不能贏。
如果青木夏川要真贏了,有了睦仁皇子老師的身份背書,那他就更難對付了。
聽說他們不是要讓千葉定吉的女兒參加合戰嗎?
那就讓她參加,一個女人能有多強的劍術,輸了正好可以以此來嘲諷朝廷。
慶喜一仰頭,喝光了杯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