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了佐那子的一番話,一向寵溺她的重太郎坐不住了,率先拍案而起。
“小那,你說的甚麼混賬話,女人怎麼可能參加御前試合!”
佐那子直視重太郎的眼睛,毫不退縮。
“女人為甚麼不能參加試合,是誰規定了只有男人才能練劍!”
“你,你這是異想天開!”
重太郎被佐那子氣的面紅耳赤,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不明白自己的妹妹,好端端的怎麼會有這麼冒天下之大不韙的想法。
一旁的千葉道三郎也厲聲說道:“小那,古往今來,也沒有女人能在御前演武的。叔父不願埋沒你的天賦,才讓你練劍,這已經是做出的最大讓步了,你不要不知好歹。這次御前試合是關乎我們北辰一刀流的未來,不是你任性的時候。”
“道三郎哥哥,我是經過認真思考的,不是任性而為。”
佐那子昂著腦袋目光,炯炯有神。
“和我決鬥吧,我會向你們證明,我不比你和哥哥弱!”
“胡鬧!胡鬧!”
重太郎氣的直拍桌子。
一旁的千葉道三郎也連連搖頭,就連旁聽的山南、藤堂他們都覺得這件事有些不可思議。
眾人議論紛紛,屋中一時間亂了起來。
“佐那子!”
這時一聲傳來。
從佐那子開始講述自己想法之時,就一直都沒有說話的千葉定吉突然開口。
他的聲音很大,震得整個房間都在顫抖,充滿了威嚴。
見千葉定吉發話,眾人也不敢再爭辯,只好都老老實實的縮起了腦袋。
千葉定吉看了夏川一眼,冷哼道:“這就是你給我的驚喜嗎?”
夏川笑道:“師父,這跟我可沒關係,反正該說的,剛才師姐已經說過了,我個人呢,對此並沒有甚麼意見,一切全憑師父做主。”
千葉定吉無奈的搖了搖頭。
“你可真是給我出了一個難題啊!”
他的目光從夏川身上移開,落在佐那子身上。
沉默。
房間裡的空氣像被甚麼東西壓住了,誰都沒有說話,都在等待著千葉定吉的抉擇。
看著佐那子堅定地模樣,千葉定吉心中百感交集,恍惚間像是看到了佐那子小時候的樣子。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七歲那年,她第一次握木刀。
她的手太小,握不住柄,但她還是死死地攥著刀柄。
“握不住就別握了。”
“我可以。”
三個字,奶聲奶氣的,但語氣倔得像頭小牛。
他真的沒有再幫她。
從那以後,每天清晨,天還沒亮,道場的角落裡就會傳來木刀揮砍的破風聲。
他起得早,站在廊下,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在陰影裡揮刀。
一遍,兩遍,一百遍,五百遍。
她從不偷懶,從不喊累,從不抱怨。
原本以為她只是一時興起。
小孩子嘛,新鮮勁兒過了就忘了。
但一年過去了。
兩年過去了。
五年過去了。
她還在揮。
佐那子的天賦讓千葉定吉都感到震驚。
同樣的招式,別人練三個月,她三天就能掌握。
不是囫圇吞棗的那種“會”,而是那種每一個細節都做到位、每一個角度都精確到毫厘的“會”。
佐那子的眼睛像一把尺,身體像一架精密的器械。
她天生就是為劍而生的。
如果她是男人。
如果她是男人。
這六個字千葉定吉想了二十年。
每一次看到她在道場上擊敗比她大五六歲的師兄,他都會想:如果她是男人,千葉家的劍術會達到甚麼樣的高度?
可惜她是個女人。
她的歸宿不是劍豪,不是道場。
是嫁人,是持家,是在某個男人的庇護下度過一生。
世道如此,這是千百年來的規矩。
千葉定吉也知道這埋沒了佐那子的天賦,對她很不公平。
但千葉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隨著佐那子逐漸長大,她和男性之間的差距也越發明顯。
像龍馬、夏川,這些剛來道館被佐那子打的滿地找牙的人,漸漸的把佐那子拋在了身後。
佐那子也越發沉默。
千葉定吉知道這種感受,看著當初不如你的同學一個個超越自己,自己卻無能為力的痛苦。
對佐那子的話,他應該生氣,應該拍案而起,說“荒唐”,說“成何體統”,說“千葉家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但這些話在千葉喉嚨裡轉了好幾圈,終究沒有說出來。
他給了佐那子木刀,給了她習劍的權利,但他終究給不了佐那子走到劍道頂端、成為劍豪的希望。
但佐那子去了吉原之後,千葉定吉好像看到了這簇希望之火。
難道就在這裡把火苗掐滅嗎?
千葉定吉心中打定了主意。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葉,抿了一口。
“小那,你知道這次試合對我們北辰一刀流來說意味著甚麼嗎?”
佐那子無比嚴肅的說道:“父親,我知道。”
“即便如此,你也仍舊堅持嗎?”
“是的,我要挑戰哥哥,如果我能贏,我希望父親給我這個機會。”
千葉定吉把茶杯放在面前的托盤上。
杯底磕在木托盤上,發出一聲輕響。
聲音很輕。
但在這個安靜的房間裡,像一聲出征的號角。
“那就擊敗重太郎,向我證明,你有這個資格吧!”
“如您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