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川此刻才終於明白,為甚麼今天佐那子要和自己切磋了。
略微沉吟,夏川沉聲問道:“師姐,你是想用何種方式參加這次御前試合?”
如果佐那子只想要參加,而不在乎以甚麼方式,那這件事並不難辦。
她穿上男裝、束髮、壓低嗓音,偽裝成男人自稱千葉某太郎就可以了。
以夏川現在和朝廷各位公卿之間的關係,他只要打個招呼,提前疏通關係。
那眾人就會很默契的當做甚麼都沒看到。
但她如果是想以女子之身堂堂正正的站在場上。
那就麻煩了。
佐那子將成為有史以來第一個在朝廷演武的女劍士。
這其中含金量不言而喻。
而要做到這件事的難度也可想而知。
先不說朝廷會不會同意,就是柳生家那邊也不會答應的。
佐那子實力是很強,但是天下百姓不知道啊。
對於柳生家來說。
他們贏了,天下人會認為他們是欺負女人。
要是輸了,那柳生家就會被徹底釘在恥辱柱上。
所以夏川要確定佐那子到底是怎麼想的。
佐那子剛才已經把話說了出來,現在也不再扭捏。
她的目光中似乎升起了一種別樣的東西,看著夏川,她一字一句的說道:“我想以女子的身份參加這次試合。”
夏川聽到師姐的這句話,長長的吸了一口氣,懸著的心終究還是死了。
夏川感嘆道:“師姐,你還真是給我出了一個難題啊!”
佐那子嘆道:“我也知道這件事難如登天,所以我根本就有對父親他們說,夏川,如果連你都不同意,那我也就放棄這個想法了。”
夏川苦笑道:“師姐,你這是給我架在這裡了,甚麼叫連我都不同意,你就放棄了,說的我好像很特別一樣。”
佐那子微微一笑,輕聲道:“你和他很像,有些時候我經常會把你當成是他,所以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夏川當然聽得懂,佐那子是在說誰。
當然是某個把人女孩的心偷走之後不負責的捲毛混蛋了。
佐那子現在承載著壓力是空前的,她要做的事,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所以她急需人來認同,特別是需要自己認可的人給予的認同。
但是說完剛才那句話,佐那子似乎覺得自己表述好像不準確。
她趕忙對一旁的朧雀解釋道:“朧雀,你別誤會,我知道這件事,但是我不想錯過這次機會。我只是覺得夏川和他很像,都是那種很開明的人,他們是最有可能認同我這個想法的,所以才這麼說,你別……”
“師姐。”
夏川開口打斷了佐那子的有些邏輯不清的話。
他坐直了身體,然後目光死死盯著佐那子的眼睛無比認真的問道:“師姐,我想知道你為了甚麼要參加御前試合?”
佐那子沒有立即回答,她的雙眼垂下似乎是在思考著甚麼。
這個場景像極了當初夏川剛來千葉道館時,師父千葉定吉問他“劍對你來說意味著甚麼?”時的場景。
這句話是直擊靈魂的拷問,直指佐那子的本心。
當初夏川給出了自己的回答,現在輪到佐那子了。
沉默片刻之後。
佐那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在夏川的注視下,一點一點的抬起了頭。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頭上頂著甚麼沉重的東西,又像是頸部的骨骼在一節一節地解鎖。
佐那子看著夏川的眼睛。
不閃躲,不遊移。
那是劍士看劍士的目光,不卑不亢,充滿了堅定和坦然。
“夏川,我有句話,憋在心裡很久了,今日不吐不快。
我從小就在道場長大,天才這個詞我聽了二十多年,父親也說我的劍術天賦極好,如果我不是個女人或許真的能在劍術上有所成就,可惜我是個女人。
我練的所有的招式,都是在道場裡、對著固定的對手、在固定的距離、用固定的節奏打出來的。
我知道對手下一步會怎麼動,因為‘型’就是這樣教的。
但哪有道場裡練出來的劍豪啊!
劍豪是在生死邊緣的搏殺中,在血與汗的洗禮中走出來的。
我以前從來沒有經歷過真正的實戰,也沒有真正思考過我的劍道究竟是甚麼?
直到我去了吉原,為此我很感謝你。
雖然在吉原的日子不長,但是我看到了以前從未見過的人間百態,看到了那些真實而沉重的故事。
吉原的女人臉上帶著脂粉,心中卻藏著淚痕。
她們不是生來就是遊女,她們是被賣掉的、被拐來的、被生活逼進來的。
她們沒有選擇,她們的一生,從踏進吉原那扇朱漆大門的那一刻起,似乎就已經註定。
可是我的世界,和吉原有甚麼不同呢?
吉原的圍牆是木柵欄,我的圍牆是‘女人就該這樣’的束縛。
只不過吉原的圍牆是看得見的,我的圍牆是看不見的。
我不想在圍牆裡待著了。
我想走出去,不是走出去嫁給一個男人,換一個新的、可能同樣狹小的圍牆。
而是真正地走出去,用自己的雙腳,踏出屬於自己的道路,去感受風,去經歷雨,去選擇自己的人生。”
佐那子的聲音從最初的低沉逐漸變得清晰而堅定。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是敲在鼓上,有力而沉穩。
她的身體也越發挺拔,彷彿一株破土而出的青松。
“不是每個女人都像我一樣幸運,生在可以握劍的家庭。
這次御前試合,我知道關係到北辰一刀流的聲譽與未來,我也知道我根本沒有資格開口。
但我還是想去。
這不是為了證明我的劍術有多強,而是為了讓吉原的女人看到,讓所有人都看到。
有一個女人,拿著劍,站在那裡。
有一個女人,選擇了另一種活法。
夏川,這件事我還沒有對父親和哥哥說。
御前試合因你而起。
如果連你也覺得我荒唐,就當我今日甚麼都沒說。
但如果你認可我的想法,那就請你幫我這一次,盡力促成這件事,拜託了!”
佐那子的一番話讓夏川沉默了。
不是那種思考的沉默,而是一種被甚麼東西擊中了胸口、還沒來得及反應的沉默。
他的目光落在佐那子身上。
佐那子脊背筆直,雙手放在膝上,眼睛像燒紅的兩塊炭,無比熾熱。
夏川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在這個時代,聽到這樣的話。
“吉原的圍牆是看得見的,我們的圍牆是看不見的。”
“我想讓她們知道,女人也可以有另一種活法。”
佐那子沒聽過甚麼是“男女平等、生而自由”,更不懂得甚麼是“女性意識”。
她只是在用她最樸素的語言描述她的心中所想。
但她說的每一個字,都比夏川讀過的所有理論更鋒利。
這一刻,佐那子眼中的火點燃了夏川。
“師姐,這件事,我幫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