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了?”
弗朗西斯的聲音在空曠而奢靡的行宮內迴盪。
這三個字說得極輕,輕得甚至蓋不過旁邊幾名金髮女郎揉捏他肩膀時發出的布料摩擦聲。
安德魯單膝跪在柔軟的地毯上,微微抬起頭。
那張向來冷峻的臉上,破天荒地露出錯愕。
他盯著軟榻上的老者,試圖從對方那張佈滿老年斑的臉上找出震驚,或者是身居高位者應有的凝重。
可是,甚麼都沒有。
弗朗西斯的表情極為平靜,連眼皮都沒有完全睜開。
他就那樣慵懶地靠在錦緞靠枕上,聽聞兩座城市、近百萬人口憑空消失沒有絲毫的反應。
“沒錯,聖主大人。”安德魯強壓下荒謬感,彙報道,“洛斯伽城和紐特城,整整兩座城池的人,一夜之間全都消失了。”
“沒有任何預兆,沒有求救訊號,甚至連生命體徵探測陣法都沒有捕捉到任何能量爆發的波動。”
安德魯的語速很快,吐字清晰,試圖用最直白的語言讓這位自由聯邦的神明察覺事態的嚴重性。
百萬人口啊!
那可不是幾隻圈養的牲畜!哪怕是百萬頭豬,讓人去殺,也得殺上幾天幾夜。
更何況,那是兩座防禦設施完備、駐紮著高階職業者軍隊的核心城市!
然而,弗朗西斯聽到這個訊息後,依舊沒有太多的情緒波動。
他甚至都沒有坐起來的意思,只是喉嚨裡輕輕嗯了一聲。
那是一個極其敷衍的鼻音。
安德魯的心臟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把,但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
“今天早上,屬下剛剛接到訊息時就派了聖裁騎士團過去探查情況。”
“可是……到目前為止,也沒有傳回任何訊息。整支騎士團泥牛入海,徹底失聯了。”
聖裁騎士團,那是直屬於安德魯大主教的王牌力量!
這支騎士團的實力不可小覷,全員都是S級職業者,而且人均等級超過了恐怖的70級!
其中更是不乏精通各種探查、隱匿、防禦乃至空間魔法的好手。
這樣一支隊伍,別說是在自由聯邦內部,就算是放在全世界任何一個角落,都是一支足以踏平小國、鎮壓一方的王牌之師!
如今,竟然也跟著離奇失蹤了?
連求救的魔法信標都沒能發出來?
這讓安德魯不得不提高警惕。
如果是遭遇了強敵,哪怕是面對SS級乃至複數級別的SS級強者,這支騎士團打不過,也有能力把情報傳遞出來!
除非……對方的實力,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秒殺整支滿編的S級騎士團?這怎麼可能!
“既然如此,那就派多摩科和托爾一起去一趟吧。”
弗朗西斯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依舊懶洋洋的。
安德魯看著軟榻上的弗朗西斯,張了張嘴,艱難地嚥了口唾沫。
他有一肚子的話想問。
聖主,您難道一點都不以為蹊蹺嗎?
聖主,那可是您最虔誠的信徒,是您神力的源泉啊!
往日的弗朗西斯荒淫奢靡,但對於信仰之力和領土的掌控欲達到了變態的地步。哪怕是一個偏遠小鎮的教堂被毀,他都會大發雷霆,親自降下神罰。
可今天……
“怎麼?”弗朗西斯那雙渾濁的眼睛微微睜開了一條縫,眼神令人不寒而慄,“還有甚麼事嗎?”
安德魯迎上那道目光,心臟一縮。
“沒……”安德魯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低下頭,避開了那道視線,搖了搖頭:“屬下……屬下沒甚麼事了。”
“沒甚麼事,就退下吧。別打擾我休息。”
弗朗西斯重新閉上了眼睛,揮了揮手。
“是。屬下告退。”
安德魯緩緩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個撫胸禮,然後一步步向後退去。
直到退出大殿,厚重的鎏金大門在他面前緩緩合攏。
“砰——”
安德魯站在空蕩蕩的長廊上,久久沒有動彈。
他的手腳有些發涼。
這位SS級、等級高達83級的神聖系大主教,竟然在自己最熟悉的地方感到了寒意。
他魂不守舍地轉過身,沿著長廊向外走去。
腦海中回放著剛才大殿內的一幕幕。
太反常了。
實在是太反常了!
聖主的不作為,甚至有順水推舟的詭異感?
難道,他早就清楚那兩座城市會消失?
難道,他根本就不在乎那數百萬人的生死?
甚至……這本身就是他計劃的一部分?!
“不,不可能……”安德魯在心底搖了搖頭。
但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成了長了倒刺的毒藤,纏繞住了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渾渾噩噩間,安德魯已經走出了宮殿的大門。
外面耀眼的陽光灑在他的身上,卻沒能驅散他心頭的陰霾。
“主教大人!”
“安德魯大人,您出來了!”
剛一出宮殿的臺階,幾個身穿紅色長袍的聖教副主教圍了上來。
他們都是安德魯的心腹,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焦急。
畢竟,兩座城市憑空消失的訊息被封鎖,但在聖教高層內部,已經是紙包不住火了。
“怎麼樣?把情況都詳細告訴聖主了嗎?”其中一位年紀稍長、名叫克萊門特的副主教詢問道,壓低了聲音:“聖主大人打算如何定奪?是不是要降下神蹟,或者調集三大騎士團全軍出擊?”
所有人都眼巴巴地望著安德魯,等待著那位神明的旨意。
在他們看來,只要聖主弗朗西斯大人願意出手,這個世界上就沒有解決不了的危機。
安德魯看著眼前這一張張期盼的臉龐,心中的寒意更甚。
他強迫自己恢復了往日那副冷峻沉穩的模樣。
“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安德魯的聲音低沉,不帶感情色彩。
“那……聖主怎麼說?”另一名副主教追問。
“聖主已經下令,派多摩科樞機主教和托爾審判長一同前往現場勘查。”安德魯冷冷地丟擲一句話。
聽到這兩位大人的名字,幾名副主教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有多摩科和托爾兩位大人出馬,能查清真相!”
“沒錯,這兩位可都是SS級的頂尖戰力,不管是甚麼妖魔鬼怪在作祟,都逃不過他們的制裁!”
副主教們找到了定心丸,臉上的恐慌褪去了不少。
然而,克萊門特副主教卻捕捉到了安德魯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陰霾。
他跟隨安德魯多年,最是瞭解這位頂頭上司的性格。
如果事情真的只是派兩位SS級強者去走個過場那麼簡單,安德魯大主教絕不會是這副魂不守舍的表情。
克萊門特揮了揮手,示意其他人先退下。
待眾人走遠後,他才湊到安德魯身邊,壓低了聲音詢問道:
“主教大人……您,是有甚麼擔憂嗎?”
“還是說,聖裁騎士團的失聯,連聖主大人也以為棘手了?”
安德魯轉過頭,盯著克萊門特。
那眼神犀利,要將克萊門特的靈魂都看穿。
克萊門特被看得心底發毛,忍不住倒退了半步,冷汗浸溼了後背:“大……大人,是我多嘴了……”
“克萊門特。”
安德魯突然收回了目光,仰起頭,看著頭頂那輪散發著光芒的太陽。
他的眉頭皺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是我的錯覺吧……”
“忽然感覺如今的聖主大人……有些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