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留下。
自然有人猶豫。
而且還是佔了大多數。
最終,有人打破了這片凝重的寂靜。
一個身材微胖的中年鍛造師,顫顫巍巍地舉起了手。
“古……古彥會長,我……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我……”
他的話沒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古彥看了他一眼,那雙厲芒畢露的眼睛此刻又恢復了往日的渾濁與平和。
他擺了擺手,聲音裡帶著幾分蕭索。
“想走的就走吧。”
“我不攔著。”
“大家都是拖家帶口的,想活命,不丟人。”
得到了會長的首肯,那名中年鍛造師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衝向了自己的儲物櫃,胡亂地將一些值錢的材料塞進揹包,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公會大門。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
陸陸續續地,又有幾十名鍛造師,選擇了離開。
他們不敢看古彥,也不敢看歐冶子,只是低著頭,像一群做了錯事的孩子,倉皇地逃離了這個讓他們感到羞愧的地方。
沈丘站在原地,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內心的天平劇烈地搖擺著。
他看著那些毅然決然走向鍛造室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倉皇逃離的同僚。
最終,求生的本能,還是壓倒了那剛剛萌生出的一點點熱血與風骨。
他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對著古彥深深地鞠了一躬。
“會長。”
他的聲音乾澀,充滿了苦澀與無奈。
“感謝您這些年對我的栽培。”
“我很敬佩您,也敬佩歐冶子大師。”
“但我……我做不到。”
他抬起頭,那雙總是精於算計的眼睛裡,此刻滿是恐懼與哀求。
“我不想死。”
“我真的不想死啊,會長。”
“抱歉了。”
說完,他不再多看古彥一眼,彷彿多待一秒,都會被那股無形的氣場所吞噬。
他轉過身,踉踉蹌蹌地跑向了自己的辦公室,抓起那個早已準備好的,裝滿了畢生積蓄的皮箱,逃也似的離開了這座大樓。
很快,原本熱鬧喧囂的鍛造師公會大廳,變得空曠了許多。
留下來的不足五十人。
走了的,超過兩百。
大難臨頭各自飛。
這便是人性。
周淮看著這一切,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他沒有資格去苛責那些選擇離開的人。
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活法的權利。
他的目光,落在了身旁那個從始至終都未曾移動分毫的倩影上。
“你不走嗎?”周淮操控著歐冶子,聲音平靜。
林微抬起頭,那張總是帶著幾分怯弱的俏臉上,此刻卻綻放出了一抹燦爛的笑容。
她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走。”
“我雖然是個普通人,甚麼都不會,但東海城是我的家,我也想為這個家出一份力。”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現在很多人都走了,肯定急需人手。我可以留下來,幫忙統計材料,整理圖紙,負責裝備的輸送和分發。”
周淮有些意外。
他平日裡對這位勤勤懇懇的小助理,關注並不多。
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孩,內心深處,竟然比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還要勇敢。
甚至連自己接下來該做甚麼,都已經想得清清楚楚。
歐冶子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他從懷中摸出一枚樣式古樸的儲物戒指,遞到了林微的面前。
“這裡面是我最近鍛造出來的一些裝備。”
“你把公會庫房裡的那些,也一併帶上,儘快送到東城門去。”
這枚戒指裡,裝的正是他之前為永夜公會成員準備的,足足三百多件史詩級裝備。
雖然對於整個戰局來說,依舊是杯水車薪。
但至少,能讓一部分衝在最前面的戰士,多一分活命的希望。
林微看著眼前的戒指,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將其接過,緊緊攥在手心。
“歐冶子大師,您放心!我保證完成任務!”
交代完這一切,周淮不再多言。
他轉過身,在古彥那滿是欣慰的目光中,再次走進了那間屬於自己的頂級鍛造室。
“砰!”
沉重的金屬大門,緩緩關閉。
將外界的喧囂與戰火,徹底隔絕。
接下來,他要為東海城的幾位頂級戰力,鍛造幾件真正能扭轉戰局的利器。
他從歐冶子身上摸出另一枚戒指。
這裡面放著的,都是茉莉從遺蹟裡搜刮來的所有頂級材料。
其中不乏一些足以鍛造傳說級裝備的稀有材料。
現在,唯一欠缺的,就是一張足夠強大的圖紙。
周淮深吸一口氣,喚出了歐冶子的專屬技能。
永珍神筆!
……
與此同時。
兩百公里之外,江寧城。
總督府,燈火通明。
侯長風揹著手,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老虎,在自己寬敞的辦公室裡,焦躁地來回踱步。
自從白天推測出周家控制的那個秘境,很可能是一座古代遺蹟之後。
他心裡那股不祥的預感便越來越強烈。
當即就派了李罡帶隊前往,試圖控制局面。
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隨著葉家那座傳送門的光芒不斷亮起,一批又一批來自東海城的難民湧入了江寧城。
東海城遭遇特大獸潮的訊息,也如同一顆重磅炸彈,在江寧城的高層之中,轟然炸響。
“砰!”
辦公室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一名負責情報的軍官,連門都來不及敲,便火急火燎地衝了進來,臉上寫滿了驚恐與駭然。
侯長風猛地停下腳步,一把抓住他的衣領,聲音急促。
“甚麼情況?東海城那邊,是不是真的遭遇獸潮了?”
那名軍官面如死灰,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而變得嘶啞。
“總督大人……是真的!”
“根據我們剛剛得到的情報”
“這次的獸潮,規模……規模空前!”
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顫聲說道:“東海城距離獸潮的爆發點最近,正處於獸潮衝擊的中心!”
“不僅僅是東海城!與東海城相鄰的西元城、伏臺城,也同時遭遇了不同程度的獸潮襲擊!”
“甚至……甚至還有一部分獸潮正在向外擴散!預計……預計明天上午,就會抵達我們江寧城附近!”
侯長風的瞳孔驟然一縮,手上的力道不由得加重了幾分。
“規模到底有多大?!”
那名軍官被他掐得幾乎喘不過氣,臉色漲紅,從牙縫裡擠出幾個令人絕望的字眼。
“超……超過百萬!”
“根據能量反應分析,光是災厄級的BOSS,數量就至少在數千以上!至於……至於地獄級的BOSS,數量……暫且未知!”
“目前,從東海城傳送過來的人說,他們的城市還沒有徹底淪陷。李罡部長……正帶領著城裡所有的職業者,在東城牆……頑強死守!”
轟!
侯長風的腦子裡,彷彿有驚雷炸響。
他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一屁股跌坐在身後的辦公椅上。
完了。
他心中那個最壞的預感,終究還是變成了現實。
超百萬級的獸潮。
數千頭災厄級BOSS。
還有數量未知的地獄級……
那是甚麼概念?
那是足以輕鬆覆滅一個小型國家的恐怖天災!
別說一個小小的東海城。
恐怕,整個東寧省都將在這股黑色的洪流之下,被夷為平地!
短暫的失神過後,一股滔天的怒火,從侯長風的心底湧起。
“周家!柳家!”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面前那張由百年沉香木打造的辦公桌上,發出一聲震天的巨響!
“這群瘋子!這群混蛋!”
他現在可以百分之百地確定,這場浩劫,絕對和那座遺蹟,和周、柳兩家,脫不了干係!
然而,現在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
侯長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那臺紅色的加密電話,毫不猶豫地,撥通了一個來自帝都的號碼。
電話只響了一聲,便被接通。
聽筒裡,傳來一個略顯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帶著幾分調侃的意味。
“喲,今天這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
“沒想到你侯大總督日理萬機,竟然還有空給我這個老頭子打電話?”
換做平時,侯長風或許還會跟著開幾句玩笑,客套一番。
但此刻,他的聲音,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凝重與焦急。
“老師!”
“東寧省,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