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衣修士的三千華髮上鋪滿了潔白的月光,幾縷垂到寒潭上的青絲蕩起滿潭漣漪。
漣漪伴著清冷絃聲,在寒潭中綻出一朵又一朵的半透明青蓮,將素衣修士映襯得如同天上謫仙。
“能在不經意間闖過我這十二道障目陣,小友的陣法造詣恐怕已經能夠躋身這大陸之上的前列了。”
素衣修士手上動作不停,彷彿早已發現了秦觀的存在。
秦觀聞言一驚,回頭才發現路過的蕨葉之上竟然有斑駁的點點白光。
再仔細去看,那看似隨意潑灑的白光與蕨葉之間隨意拼湊出的小路,竟然暗合九宮八卦的陣法。
若是尋常之人進入其中,必然會在其中失去方向。
“前輩……”
秦觀正要開口,那素衣修士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衝其噓聲道。
“噓。”
素衣修士振袖拂過寒潭,漣漪綻放出的青蓮中竟然各自生出一把泛著淺淺粉灼之色的透明冰劍,圍著其徐徐轉動。
“何為劍心?”
素衣修士眼眸一抬,微笑著對秦觀問道。
見秦觀有些不解,素衣修士隨手將潭邊一節枯枝折下,並將之拋給對方。
“你現在手中只有這個可以作為武器,若是遇到難以抵禦的攻勢,該當如何?”
只見素衣修士手指一點,那些冰劍方向一改,迅速向其飛射而來。
“砰!”
第一柄冰劍與秦觀手中枯枝相碰,瞬息間便將枯枝攔腰斬斷,並擦著其面頰向後飛去。
“上善若水,水無形而載道,劍無鋒而通明。”
素衣修士說罷,手指虛彈,越來越多的冰劍朝著秦觀飛射而去。
“砰!砰!砰……”
秦觀不斷輕揮手中殘留半截枯枝,將飛射而來冰劍盡數斬碎。
到最後秦觀已不記得自己是否還在揮手,只知道滿潭冰劍都無法破開其手中一尺枯枝。
“嗡……”
凌厲的劍意將秦觀盡數包裹,使之從遠處看起來就像是處於某種玄妙的意境之中。
處於忘我狀態的秦觀已不需要再去揮砍,憑藉劍意就把來襲冰劍擊得粉碎。
素衣修士眼神中閃過一絲欣賞神色,俯身從寒潭中採起一朵青蓮。
“不錯,再接我一擊。”
青蓮離開素衣修士手中瞬間迎風便長,頃刻間便化作車輪大小,旋轉著向秦觀飛去。
“轟!”
隨著一聲巨響,青蓮傳出巨大的爆炸氣浪瞬間便將寒潭之上蓮花與冰劍一掃而空。
被巨大轟擊力道震退數丈開外的秦觀此刻正捂著胸口,嘴角帶著一絲殷紅血跡。
“前輩。”
秦觀緩步走向寒潭邊,手掌張開,露出手中殘留枯枝,同時心中暗暗驚訝。
剛才每一柄向其飛射而來的冰劍都有著不亞於元嬰後期修士的攻擊力道。
而那青蓮更是厲害,攻擊強度超過了所有冰劍的總和,若不是當時劍意加身,秦觀根本就擋不住!
輕輕一瞥秦觀手中斷枝,素衣修士微微點頭道。
“所謂劍心,就是即便手中無劍,心中劍意亦能斬斷蒼穹。看來你曾修行過一門極其高深的劍法,才能擁有如此凌厲的劍意。”
素衣修士突然話鋒一轉道。
“但是還不夠,你的劍心與化境之間,還少了一點意。”
秦觀聞言,立即抱拳施禮道。
“多謝前輩指點。”
素衣修士指尖掠過琴面,四周突然變得一片漆黑。
當四周再次出現光芒,秦觀的眼前突然出現一灣清澈見底的春水,以及佈滿一個個小小孔洞的河床。
只見成千上萬只在此蟄伏了數年的小小幼蟲奮力鑽出河床,又費力浮出水面,繼而脫離軀殼的束縛。
已經進化為成蟲的雄性小蟲奮不顧身的張開翅膀,向著雌性小蟲飛去,去爭搶那僅僅只有十分之一的交配權。
即便在這個過程中,這些小蟲不斷地因為各種因素死去,但剩餘的小蟲依然前赴後繼,去赴那生命之旅。
接著,與雌性小蟲成功交配的雄蟲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步入了生命的終點。
身負成千上萬受精卵的雌性小蟲為了給後代尋找更為合適的生存環境,勇敢地穿過湍急的河流。
在振翅幾個時辰,長途跋涉十幾公里後,這些雌性小蟲終於到達了那個雌蟲母親曾將它們排出體外的,生命開始的地方。
最後,在出生之地排出體內全部受精卵後的雌性小蟲徹底失去全部力氣,就那樣累死在了水面之上。
而被噴灑而出的受精卵則會順著湍急的水流而下,再次回到祖輩的出生之地,積蓄力量等待下一次輪迴。
“寄蜉蝣於天地,渺滄海之一粟。”
“小友,何為生死?”
眼前的場景忽然恢復正常,寒潭中的水汽如紗般在月色下被氤氳成詩。
秦觀看著依然穩穩坐在水面之上的素衣修士,仰頭望著天上玉盤,略帶傷感之情道。
“縱使朝生暮死,命若蜉蝣,我輩亦會前赴後繼,全力以赴尋求無上大道。”
“大道無情,人間有情,向死而生,便是天道……”
素衣修士聞言,眼眸有些低垂,帶著些許落寞之意淡淡道。
“有門成仙秘法名為‘太上忘情道’,需要修煉之人經歷問道九劫,執劍斬去心中九念,忘卻全部情感成就‘無垢仙體’。”
“可若是連感情都失去了,就算成了仙人又有甚麼意義呢?”
緩緩抬起眼眸,素衣修士將手中長琴拋向空中。
只見那以月色為弦的長琴穿過仍在對弈的棋盤,化為無數黑白棋子,又變作陰陽魚,將整個寒潭包圍。
素衣修士手指又朝水面輕點,映照在寒潭中的月暈頓時擴散為星河畫卷。
河圖洛書在畫卷中合為一個光點,透出的光柱直射天上北極星。
二人不知何時已經端坐於一條小舟之上。
除了秦觀與那素衣修士端坐於舟身之內,還有一個頭戴斗笠,身披蓑衣的撐篙者正載著二人漂浮於星河之內。
那船伕打扮的人唱起不知名的漁歌,其中一句竟然是一首秦觀曾經聽過的詩。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原本秦觀身邊的素衣修士一下沒了身影,再有聲音傳出時,那修士已經變為了船伕。
“小友,你再回答我最後一個問題,那便是何為本心?”
“今日被無暇月色映照的你,與千年萬年後映照的你,還是同一人嗎?”
隨著畫卷中的光點沖天而起,小舟遊蕩中的燦爛星河忽然變得更加光彩奪目,讓秦觀不由看得有些痴了。
是啊,千年萬年之後,那經歷了一切,飽經風霜洗禮的自己,還能記得今日月光映照下的初心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