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五說的這家,就住在琉璃廠不遠的地方。說是跟範五沾親,其實早不知道隔著多遠了,只是祖上沾親帶故的,所以號稱‘本家’。
這人以前是覺羅氏,後來清朝滅亡,隨著大流改姓金,名叫金生水,真要論起來,範五還要稱呼這位一聲叔。
三人進到這個三進的四合院,主家早已在家等候,範五笑著見禮:“侄兒給您請安了!”
聶鵬飛和佟奉全也拱手見禮,對方也拱手還禮,雙方一陣客套,才進到書房落座。
像這類落魄旗人,一般都好面子,尤其是家裡以前闊過的,更是如此。所以一上來,誰也沒提交易的事兒,而是喝茶聊天。
聶鵬飛一喝這茶水,就知道這家確實大不如前,用的杯子都已經,換成粗瓷杯子。估計是已經賣的差不多了,這是沒辦法了,才不得不打這些書的主意。
其實這也是聶鵬飛自己的鍋。去年他高價收購關四的書,雖然兩人都很默契的說,只花了2500大洋,但是對於一些人來說,依然是天價一般。
可是後來聶鵬飛,經常接席外出做私廚。過了年後,要麼四處出擊,打劫小鬼子的運輸隊,要麼就是躲在家裡不出門。
金生水本就覺得,出賣家業有點兒丟人,自然不會大張旗鼓的找人,也不可能跟關四說明,所以一直也沒打聽到人。
小鬼子投降後,聶鵬飛還沒開始擺攤兒,而金生水卻已經快扛不住了,正好範五知道他家書多,就上門打聽,兩人一拍即合,這才有了三人上門的事。
四個人在書房聊的起勁,主要還是金生水和範五在聊,聶鵬飛和佟奉全,則在四處打量屋裡陳設。
聶鵬飛看著書房的陳設,大多是黃花梨或者紫檀木的。書房兩側的偏房,透過門簾縫隙,隱約能看見裡面,放著不少書架。包括書房圍牆一週,也有許多書架,上面碼放各種書籍。
聶鵬飛尤其注意書桌上,上面文房四寶齊全,筆雖然也能看出來,是名家之作,但也不算稀罕,硯臺更是一般,不值一提的普通貨色。不過那放在旁邊的墨錠和印泥,聶鵬飛聞著淡淡的味道,就知道不是凡品。
那印泥聶鵬飛估計,不是漳州八寶,就是常州龍泉,都是有錢難買到的好東西。至於墨錠,因為看不到具體的,聶鵬飛猜測可能是,內務府御書處‘墨作’的手筆。
聊了許久,茶也喝了不少杯,這才進入正題,聊起這些書的事兒。金生水為了面子,肯定不能說是賣家當過日子,所以說的是,家裡人口多了,有些住不開,打算把這間書房,改成屋子住人,所以才想著,把這些東西處理了,好騰地方。
三人自然不會戳破,也都隨聲應和著。金生水隨即讓,聶鵬飛和佟奉全四處看看,他拉著範五繼續聊天。
兩人對視一眼,一個南屋,一個北屋,各自進去看起來。
聶鵬飛去的是北屋,一進屋就一個感覺:書真多!如果說關四那七百多冊書是一面牆,這北屋的書就是一間房。單這一間屋子的書,就不下萬冊,要是再加上南屋和正房,恐怕要有兩萬多甚至三萬冊。
聶鵬飛隨手抽出一冊,宋版手抄本《考工記》,這是春秋時期齊國總結整理的一本書。全書約7100餘字,分為上下兩卷,涉及木工、金工、皮革、染色、刮磨、陶瓷等6大類30個工種(今存25個)。
西漢時,因《周禮》缺《冬官》篇,儒生將《考工記》補入,稱為《周禮·冬官考工記》。書裡詳細記錄了,當時官府和民間手工業的,分工、產品設計製造標準及檢驗方法。
其中包含數學、地理學、力學、聲學、建築學等多方面的知識,尤其以“金有六齊”,對青銅合金配比的記錄最為著名。
聶鵬飛輕輕放回原位,又換個位置,抽出一本書,這次是《四庫全書》裡的一卷,跟聶鵬飛之前從關四那裡買的,應該是同一批。
再換個位置,《四部醫典》,這是元丹貢布著,是藏醫學的經典著作。沿著往旁邊看,《格致餘論》,這是宋朝名醫朱丹溪所著,其中“陽常有餘,陰常不足”的觀點,極為著名。
再往旁邊看,《小兒藥證直訣》,這是宋朝錢乙所著,它開創了臟腑證治先河,對小兒生理、病理特點,進行了精詳論述,是兒科領域的重要著作。
旁邊又看到《聖濟總錄》,這是由宋徽宗趙佶詔令編纂,成書於北宋末年。原本全書200卷,內容涵蓋疾病分類和方劑製作。但是看這裡的樣子,應該是不全。
大體瀏覽一遍,這間屋裡的書,多是些科舉之外的雜書,估計南屋或者正屋,存放的才是科舉正途的書籍。
聶鵬飛大體有數,準備出去的時候,忽然停下。他退回兩步,仔細觀察書櫃的顏色,越看越覺得像是金絲楠木。
聶鵬飛一臉古怪,這金家老爺子,當初不會是,連文淵閣的書櫃,一起弄出來吧?這本事也太大了吧?看樣子,這金生水不知道,不然也不會想著賣書了。
聶鵬飛不動聲色的出了北屋,恰好看到佟奉全也從南屋出來。兩人對視一眼,都是微微點頭,不動聲色的回到位置上坐下。
金生水還在講著,他家老爺子怎麼千辛萬苦,怎麼跟人鬥智鬥勇,總之講的是千迴百轉、蕩人心腸、曲折離奇,使人聞之肅然。
佟奉全笑著說:“金爺這些書可不少,約摸這得有兩萬多本吧?”
金生水笑著說:“具體沒數過,但是兩萬只多不少。”
佟奉全呵呵笑著說:“哎呀!金爺這是打算,給我們來個驚喜呢!”然後對著金生水說:“金爺還不拿出來,讓我們開開眼!”
金生水疑惑的說:“你們不都看了麼?”
佟奉全表情誇張的說:“不是,金爺就打算出手屋裡的?沒別的了?”
金生水更疑惑了:“就屋裡的啊?這可都是當年,我家老爺子,從文淵閣和國子監弄出來的。”
佟奉全一副為難的樣子,然後對聶鵬飛說:“要不咱再回去考慮考慮?”
聶鵬飛忍住笑意,一副嚴肅的表情點點頭,就打算起身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