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但不代表十五的月亮就不夠圓。
在慘白的月光下，一個跌跌撞撞的小身影正在街上狂奔。
粗布短褂被巷壁的磚石磨破了好幾個口子，露出來的胳膊那泛白的面板。
這小光正是從道堂裡跑出來的小尊，即便手臂被磚石磨來磨去，他都感覺不到疼。
只有喉嚨裡火燒火燎的乾渴，還有骨頭縫裡一陣陣往上冒的、陌生的寒意。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指尖沾到的一點腥氣讓瞳孔猛地一縮那是方才鍾邦握住桃木劍時，被劍刃劃開的手掌濺來的血。
他死死咬住嘴唇，把那股瘋狂往上湧的渴望壓下去。
他變成怪物了，毛小方說得對，他是會咬人的殭屍。
要殺他，是守著茅山的規矩。只不過，他還不想死，他還沒來得及看看這個世界，還沒來得及遇到自己喜歡的人，他不想死，真的不想死。
他靠著冰冷的牆根滑坐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肩膀止不住地發抖。就在這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胳膊。
小尊渾身一僵，抬頭就看見一張熟悉的臉是班裡那個總愛欺負他、帶頭打他的小光。
對方比他高半個頭，身形單薄得像根竹竿，臉尖尖的，往常總愛梗著脖子跟他作對，他見了向來繞著走。可此刻，他只想著自己這副樣子會嚇到人，慌忙往後縮。
“躲甚麼躲！”
小光壓低了聲音，手卻拽得死緊，他的指尖都在微微發抖，語氣卻裝得兇巴巴的：
“快跟我走，我知道有一個安全的地方。”
小尊愣住了，他沒想到這個總欺負他的人，會在這個時候找到他，幫助他。
也沒多想，小尊便跟著小光翻牆離開。
他們倆貓著腰鑽進了旁邊的窄巷，七拐八繞躲開了人群，最後開啟一家歇業茶餐廳後廚的後門，把小尊拽了進去。
後廚熄了火，只有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照著堆得高高的菜筐、裝著米麵的木桶……。
小光翻出了一些吃的給小尊，小尊嚥了咽口水。他早就想吃東西了，在道堂，他還沒吃呢，就跑到了毛師傅的房間。
連忙接過小光手裡的食物，小尊大快朵頤。二人坐在案板上，晃盪著腿，難得放鬆。
見小尊吃得飛快，小光嚥了咽口水說道：
“夠不夠？要不要我再找一點？”
小尊搖了搖頭：
“夠了，夠了。”
小尊一邊說著，一邊嘴裡不停，頗有可愛味道。
這會兒，小光突然開口說道：
“這裡很安全的，我爸爸是這裡的大廚，這個地方只有我知道，很安全的。”
“謝謝你啊。”
小尊由衷感謝道。
而小光卻不以為意：
“傻瓜，江湖救急人人有責嘛，有甚麼好謝的？”
這話一出，小尊的身子明顯僵了一下，拿著食物的手緊了緊，連呼吸都頓了半拍。
他沒想到，平日裡欺負人的小光，居然和鍾邦他們一樣，在關鍵時刻願意幫助自己一把，這一點讓他著實感動。
小光面對小尊害不害怕？
他當然怕，街坊們把殭屍說得凶神惡煞，見人就咬，吸人精血，他夜裡聽了都要往被窩裡縮。
可他看著眼前這個畏手畏腳、眼睛紅紅的小尊，和平時那個被他搶了彈珠只會紅著眼眶的小尊，沒甚麼兩樣。
“在我認識的人裡，只有你是殭屍。我覺得自己特別的威風，特別的酷。”
“其實，做殭屍很慘的。”
小尊的聲音有點發飄，有些既定事實，又有些自我感嘆。
小光見狀，連忙擺手說道：
“我不是這個意思，自從你上一次打了我之後，我就明白了我以前做的事是不對的。被我欺負的人很委屈，心裡很難受。所以，我想幫幫你。”
小尊頓了頓，用著大人的語氣說道：
“既然你已經知道錯了，以後就不要再欺負同學了。我們是一個團體，要和諧生活、互相幫助，一起慢慢長大。”
說到長大，小尊下意識咬了咬嘴唇，他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長大了。這是他變成殭屍之後，第一次覺得，有些東西永遠的離開了自己。
“我知道了，不過你要答應我你一定不能做一個吸人血的殭屍，尤其是我的血。”
小尊聞言，露出一抹笑容：
“我答應你。”
“我們拉鉤。”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
只是這份暖意沒有持續多久，廚房門外，忽然傳來了熟悉的、沉穩的腳步聲。
是毛小方。
小尊的臉瞬間沒了血色，渾身控制不住地發抖。
小光也瞬間繃緊了身子，他一把扯下小尊躲在了案桌底下。
猛地，電燈泡閃出嗡嗡聲，照亮了整個廚房。二人趴在地上，看著毛小方越來越靠近。
“小尊，我知道你在這，快出來。”
毛小方四處打量，尋找著小尊的蹤跡。就在他彎下腰，想看看案桌底下有沒有的時候。一道身影從他的眼角掠過。
那衣服的顏色和小尊的有七八分相像，這讓毛小方認定，逃跑的就是小尊。
連忙高喊：
“小尊！小尊！”
最後追了上去。
等二人都離開之後，一個小小的身影站了起來。
原來跑出去的是小光，小光擔心小尊被毛小方抓著，二話沒說，直接衝了出去，用自己當作誘餌。
小尊雖然小，但也清楚，最危險的地方永遠是最安全的地方。所以，他並沒有直接離開，而是留在了廚房。
他將目光移到了一扇鐵門後面，他感覺這個地方毛小方一定找不到。
另一邊，小光拼了命地跑，生怕自己沒有拖延到時間。
可他終究是一個半大的孩子，怎麼跑得過練了一輩子道術、腳步穩如泰山的毛小方。
不過十來分鐘，他就被毛小方攔住了去路。
毛小方伸手抓住他的衣領，甚麼話也沒說，沒有苛責，也沒有責備。他清楚小光這麼做的原因，也清楚這事情怪不了所有人，只有他來當這個惡人才行。
原路回到廚房，廚房裡安安靜靜，燈光照在光滑的案板上，哪裡還有小尊的影子。
“孩子，告訴我，小尊躲在哪裡了。”
毛小方把他放下來，聲音沉得很，眼底滿是疲憊與不忍。
“他已經變成了殭屍，時辰一到，就會失去理智，傷及無辜。我不除他，日後會有更多百姓喪命。”
“江湖是講義氣的，我怎麼可能告訴你！”
小光往後退了一步，眼神瞥向一方不看毛小方，哪怕腿肚子都在打顫，還是梗著脖子，像只護著窩的小獸。
“他沒害過人！你們憑甚麼殺他！我就算死，也不會說的！”
毛小方看著孩子眼裡的執拗，重重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