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時未至,天光初透。
陸昭昭幾乎是掐著點,踏著晨露趕到了沈鬱的洞府前。依舊是那個面無表情的傀儡童子引路,將她帶到了洞府深處一處她之前未曾到過的地方。
這是一間寬敞的煉器室,或者說,是煉器室與書房、茶室的結合體。三面牆壁皆是頂天立地的多寶格,分門別類地擺放著各種礦石、靈材、玉簡、卷軸,琳琅滿目,卻井然有序。房間中央是一座造型古樸、刻滿繁複陣紋的煉器爐,此刻爐火未燃,安靜地佇立著。靠窗的位置設有一張寬大的長案,上面已經擺放好了幾樣東西。
沈鬱正站在長案前,背對著她,似乎正在檢視一張獸皮圖紙。他今日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窄袖青衣,墨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起,少了幾分平日的疏懶,多了幾分專注利落。
“沈前輩。”陸昭昭輕聲喚道。
沈鬱轉過身,目光在她身上掃過,微微頷首:“來得正好。”他指向長案,“今日要處理的,是這些‘雲紋鐵木’的胚料。”
陸昭昭看向長案。上面堆放著十幾段尺許長的黑色木頭,木質細膩,表面天然生著如同流雲般的銀白色紋路,入手沉重冰涼。
“煉製基礎陣旗,需先將這雲紋鐵木削製成統一規格的薄片,要求厚薄均勻,邊緣光滑,不可損傷其內蘊的靈性脈絡。”沈鬱拿起一段木料,並指如刀,指尖一縷銳利的金靈氣吞吐不定,只見他手腕微動,木屑紛飛如雪,不過片刻,一段木料便在他手中變成了一片薄如蟬翼、閃爍著雲紋銀光的規整木片,靈氣內蘊,完美無瑕。
“看清楚了嗎?”沈鬱將木片遞給她,“你的任務,便是將這些胚料,全部處理成這般。靈力不必強求鋒銳,重在控制與感知,順著木紋,引導而非切割。”
陸昭昭接過那薄薄的木片,觸手溫潤,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流暢的靈性。她心裡咋舌,這要求可真不低。以她煉氣三層的微末修為和對靈力那點粗淺的控制力……
“晚輩……盡力而為。”她沒甚麼底氣。
沈鬱似乎看穿了她的忐忑,唇角微勾:“無妨,熟能生巧。那邊有備用的工具和恢復靈力的清心茶,自行取用。”說完,他便不再管她,自顧自走到煉器爐旁,開始除錯爐火,準備煉製更核心的部件。
陸昭昭深吸一口氣,走到長案旁,拿起一段沉甸甸的雲紋鐵木,又拿起旁邊放著的一柄看起來頗為鋒利的銀色小刀。她嘗試著將一絲微弱的靈力注入小刀,學著沈鬱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去切削木料。
“嗤啦——”
一聲刺耳的摩擦聲。木屑是掉下來了,但切口毛糙不堪,木料表面的雲紋都黯淡了幾分,顯然靈性受損。
失敗。
陸昭昭皺緊眉頭,放下這塊廢料,又拿起一段新的。她閉上眼,努力回憶沈鬱剛才的動作,感受著靈力在指尖流轉的細微變化。這一次,她更加小心,靈力輸出更緩,試圖去“撫摸”而非“切割”木紋。
進度慢得像蝸牛,額角很快滲出細密的汗珠。但這一次,削下的木屑更細,切口也平滑了一些,雖然距離“薄如蟬翼”還差得遠,至少沒有明顯損傷靈性。
【叮——專注進行精細靈力操控練習,微小提升對力量的掌控,微小功德+0.5。】
系統提示讓陸昭昭精神一振!原來這種練習本身也能賺功德?雖然少,但聊勝於無!
她不再急躁,沉下心來,將這段雲紋鐵木當成最精密的儀器,一點點地打磨、切削。靈力耗盡了,就喝一口旁邊溫著的清心茶,打坐片刻,恢復後繼續。
枯燥,疲憊,但對靈力控制的感悟卻在一點點加深。她開始能隱約“聽”到木料中靈性脈絡如同溪流般流淌的聲音,下刀時也越發精準。
從日出到日暮,煉器室內只有沈鬱偶爾調整爐火、刻畫陣紋的細微聲響,以及陸昭昭均勻的呼吸和削切木料的聲音。
當她終於將最後一段雲紋鐵木削成一片勉強合格(在她自己看來)的木片時,窗外已是星斗滿天。她累得幾乎直不起腰,手臂痠痛得抬不起來,神識也消耗過度,陣陣發暈。
長案上,堆著她一天的努力成果——十幾片厚薄不均、邊緣也談不上多光滑的木片,與沈鬱示範的那片相比,堪稱拙劣。但每一片,都完好地保留了雲紋鐵木的靈性。
沈鬱不知何時走了過來,隨手拿起幾片看了看,語氣聽不出褒貶:“尚可。明日繼續。”
陸昭昭鬆了口氣,至少沒被退貨。
“今日便到這裡。”沈鬱揮袖收起那些木片,又取出兩張繪製著複雜紋路的黃色符籙,和一個巴掌大的白玉小瓶,放在案上,“這是答應你的震靈符和百花露。使用方法,附於其上,自行檢視。”
“多謝前輩!”陸昭昭眼睛一亮,疲憊感都消散了大半,珍而重之地將符籙和小瓶收好。
【叮——完成約定工作,獲得合理報酬,維繫交易公平,微小功德+5。】
又入賬五點!陸昭昭心裡美滋滋。
“回去好生休息,明日辰時,照舊。”沈鬱說完,便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接下來的幾天,陸昭昭過上了兩點一線的生活。白天在沈鬱的煉器室做“學徒工”,處理各種基礎材料,從雲紋鐵木到更嬌貴的“流光砂”,從簡單的切削到更復雜的靈力浸潤提純。工作枯燥辛苦,但對靈力控制和材料感知的提升是實打實的,每天還能穩定收穫幾點到十幾點不等的功德值。
晚上回去,她便利用震靈符和百花露改善靈田。震靈符拍入地下,能感覺到輕微的震動從地底傳來,彷彿某種淤塞被強行衝開;百花露稀釋後澆灌,帶著百種花香的濃郁靈氣滲入土壤,滋養著月光草和她後來嘗試種下的幾顆低階靈蔬種子。
效果顯著。不過三四天功夫,她那片小小的靈田徹底煥發了生機。月光草葉片飽滿,瑩光流轉,甚至比普通健康的月光草更顯精神。新種下的靈蔬也破土而出,長勢喜人。洞府周邊的空氣都似乎清新溼潤了許多。
小地圖上,代表她洞府周邊百米的範圍,已經穩定地變成了悅目的綠色“中立”,甚至開始有向更外圍的“冷淡”區域滲透影響的趨勢。
【叮——持續改善領地環境,地脈初步疏通,靈植繁茂,環境友好度顯著提升,功德值+50。】
【當前環境友好度:洞府周邊一百五十米內‘中立’,三百米內‘冷淡’正向‘中立’轉化中。】
【當前功德值:+301。】
看著突破三百大關的功德值和明顯改善的環境,陸昭昭幹勁更足了。雖然給沈鬱打工有點被壓榨的感覺,但收穫是實實在在的。
這日,她剛將一批處理好的“軟金石”顆粒分揀完畢,正準備歇口氣,卻見沈鬱放下了手中正在刻畫陣紋的玉杆,走了過來。
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錯,打量了她幾眼,忽然道:“你近日進步尚可,靈力掌控已入門徑。一直拘在這方寸之地埋頭苦幹,於修行也無益。三日後,山下坊市有一場小集,我要去採購些物資,你可要同去?”
坊市?
陸昭昭眼睛瞬間亮了。穿越這麼久,她除了青嵐宗這片山頭,還沒去過別的地方!而且坊市啊,小說裡主角撿漏、觸發劇情、賺取第一桶金的標準地點!
“去!晚輩想去!”她忙不迭地點頭,生怕沈鬱反悔。
沈鬱看著她那毫不掩飾的興奮模樣,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又道:“既如此,你順便幫我個小忙。”
他就知道沒這麼簡單!陸昭昭心裡嘀咕,面上卻恭敬:“前輩請吩咐。”
“坊市東頭有個‘百曉生’茶館,老闆與我相熟。我預訂了一罐他特製的‘雲霧靈茶’,你屆時去幫我取回來。”沈鬱說著,遞過一枚刻著“沈”字的小巧玉牌,“以此為憑。”
“是,晚輩記下了。”陸昭昭接過玉牌,小心收好。取個茶葉,聽起來不是甚麼難事。
“嗯。”沈鬱點點頭,像是隨口一提,“另外,你若手頭寬裕,或許可以留意一下坊市裡是否有‘清心草’出售,年份不限。你那小淨化術配合清心草汁液,對滋養低階靈植有奇效,或許對你那任物有所助益。”
清心草?任務?
陸昭昭猛地抬頭,驚疑不定地看著沈鬱。他怎麼會知道系統任務?還是他猜的?他指的“任務”是改善環境這件事本身?
沈鬱卻不再多言,轉身又回去研究他的陣紋了,留下陸昭昭一個人心緒不寧。
他到底知道多少?
三日後,一大早陸昭昭就收拾妥當,等在洞府門口。依舊是那身樸素的衣裙,頭髮利落地挽起,臉上帶著些許期待和緊張。
沈鬱很快出現,依舊是那身便於行動的青衣,見她已準備好,也不多話,只道:“走吧。”
他袖袍一拂,一道柔和的青光捲住陸昭昭,下一刻,兩人已騰空而起,朝著山下飛去。
這是陸昭昭第一次體驗飛行,儘管有沈鬱的靈力護持,依舊嚇得她緊閉雙眼,死死抓住沈鬱的衣袖,直到感覺速度放緩,雙腳重新踏上實地,才敢睜開眼。
入目是一條熙熙攘攘的青石長街。街道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更多的則是沿街擺攤的修士,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靈草、丹藥、符籙混雜的奇特氣味,靈氣也比山上駁雜許多,卻充滿了鮮活的生活氣息。
這就是修仙界的方式!
“自行活動,申時初刻,在此處匯合。”沈鬱指了指出現在街口的一棵老槐樹,說完,便徑直朝著街道深處一家看起來頗為氣派的煉材店走去,瞬間淹沒在人群裡。
陸昭昭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這充滿“銅臭”和“靈氣”的空氣,感覺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自由的氣息!
她定了定神,先按照沈鬱的吩咐,朝著東頭走去,很快找到了那家掛著“百曉生”招牌的茶館。店面不大,卻古色古香,裡面坐著三三兩兩的茶客,低聲交談著。
她出示了玉牌,櫃檯後一個留著山羊鬍、眼神精明的老者接過看了看,笑眯眯地取出一個密封的陶罐:“原來是沈道友的人,茶葉早已備好,小姑娘拿好。”
【叮——完成委託,取回預定物品,微笑功德+2。】
順利拿到茶葉,陸昭昭心情更好。她將陶罐小心收進儲物袋,開始真正的坊市探索。
她囊中羞澀,只有之前做任務和幫沈鬱打工攢下的十幾塊下品靈石,買不起甚麼好東西,但過過眼癮也是好的。
她在一個個攤位前流連,看著那些閃爍著各色靈光的法器、丹藥、符籙,還有各種奇形怪狀的礦石、妖獸材料,只覺得眼花繚亂。
同時,她也沒忘記沈鬱的提醒,留意著“清心草”。問了幾個攤位,要麼沒有,要麼價格高昂。
正當她有些失望,在一個賣低階靈草和種子的攤位前蹲下,翻看幾株品相不好的寧神花時,眼角餘光瞥見攤位角落,隨意堆著幾株蔫巴巴、葉片呈灰綠色的小草,看起來毫不起眼,和攤位上其他靈草的光鮮形成鮮明對比。
但那形狀……似乎和系統圖鑑裡偶爾閃過的“清心草”影像有點像?
她不動聲色地拿起一株,假裝辨認:“老闆,這是甚麼草?怎麼賣?”
攤主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正無聊地打著哈欠,瞥了一眼,沒好氣地道:“不知道哪來的雜草,混在貨裡帶來的,你要?一塊下品靈石,全拿走。”他指了指那堆大概有七八株的小草。
一塊下品靈石?這麼便宜?
陸昭昭心裡一動,正準備掏錢,系統提示卻突兀響起:
【警告!檢測到目標物品蘊含微弱魔氣汙染,長期接觸可能侵蝕心神,危害靈植。】
魔氣汙染?
陸昭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攤主見她猶豫,不耐煩道:“要不要?不要別擋著!”
陸昭昭看著那幾株看似無害的小草,又看看一臉不耐的攤主,心念電轉。這攤主是不知情,還是故意售賣被汙染的東西?
如果是後者……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故作輕鬆道:“算了,看起來沒甚麼用。”說完,轉身就走。
那攤主在她身後低聲罵了句甚麼,她沒聽清。
走出幾步,陸昭昭又在一個賣符籙的攤位前停下,假裝看符,實則用眼角餘光注意著那個靈草攤位。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外門弟子服飾、面容稚嫩的少年走到那個攤位前,似乎也被那便宜的“清心草”吸引了。
陸昭昭心裡一緊。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同門受害。
就在那少年準備掏錢的時候,陸昭昭快步走了過去,一把拉住少年的衣袖,低聲道:“這位師弟,且慢!”
少年和攤主都愣了一下。
陸昭昭對那少年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幾個人聽見:“師弟是要買清心草嗎?我方才看過了,這幾株草似乎有些不對,靈氣滯澀,葉片隱有灰斑,怕是生長之地不佳,或是沾染了汙穢,用來煉丹或滋養靈植,恐有不妥。”
那少年聞言,仔細看了看那幾株草,果然發現了異常,臉色微變,連忙對陸昭昭道:“多謝師姐提醒!”說完,趕緊離開了攤位。
那攤主臉色瞬間陰沉下來,惡狠狠地瞪著陸昭昭:“臭丫頭!你胡說八道甚麼!壞我生意!”
陸昭昭毫不畏懼地迎上他的目光,朗聲道:“我是否胡說,老闆心裡清楚。做生意講究誠信,將可能有害之物賣給同門,豈是正道所為?”她特意加重了“同門”二字。
周圍一些修士被這邊的動靜吸引,看了過來,對著攤主指指點點。
攤主臉色一陣青一陣白,顯然知道這事鬧大了對他沒好處,只得悻悻地收起那幾株草,罵罵咧咧地不再看陸昭昭。
【叮——阻止他人購買受汙染物品,避免潛在危害,維護交易環境,功德值+15。】
【叮——宿主行為間接維護坊市部分割槽域交易公正,環境友好度微小提升。】
功德值提升,甚至環境友好度都有增長!看來這“環境”也包括人文環境!
陸昭昭心中喜悅,感覺自己找到了新的功德增長點。
經此一事,她也沒了閒逛的心思,又轉了轉,用五塊下品靈石在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的老者攤位上,買了幾株品相普通但確定無害的清心草幼苗,便提前回到了約定的老槐樹下。
沈鬱還沒回來。
她靠在樹幹上,回味著今天的經歷。雖然沒撿到漏,但阻止了一次不公交易,賺了功德,還買到了需要的清心草,也算收穫頗豐。
最重要的是,她似乎更清晰地感受到了“積德行善”的方向。
不知過了多久,沈鬱的身影出現在街口,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事情辦完了?”他走到近前,目光掠過她。
“是,前輩,茶葉取到了。”陸昭昭連忙拿出陶罐,又將那幾株清心草幼苗也給他看,“順便買到了這個,多謝前輩提醒。”
沈鬱掃了一眼清心草,點了點頭,沒說甚麼,袖袍一卷,再次帶著她騰空而起。
回到青嵐宗,落在沈鬱洞府前,陸昭昭正準備告辭,沈鬱卻叫住了她。
“這個給你。”他拋過來一個小巧的儲物袋。
陸昭昭接過,神識往裡一探,頓時愣住了。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五十塊下品靈石,還有幾瓶常見的療傷、回氣的丹藥。
“前輩,這……”
“你近日幫忙處理材料的酬勞。”沈鬱語氣平淡,“坊市之行,也算透過了我的一個小小觀察。”
觀察?陸昭昭心頭一跳,是指她沒有貪圖便宜買下那些被汙染的草,還是指她出面阻止了那樁交易?
“不驕不躁,明辨是非,尚可。”沈鬱看著她,眼神深邃,“記住,修行路上,靈石法寶外物固然重要,但守住本心,明辨善惡,才是立道之基。你的‘路’,走得不錯,繼續保持。”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步入洞府,石門緩緩合攏。
陸昭昭握著那個沉甸甸的儲物袋,站在原地,心情複雜。
沈鬱的話,像是在肯定她賺取功德的行為。他果然知道些甚麼!
但他沒有點破,反而給了她實實在在的資源和鼓勵。
這個亦正亦邪、功德值高得離譜的男人,他到底扮演著甚麼角色?
是引導者?是觀察者?還是……別有目的?
陸昭昭看著手中裝著靈石的儲物袋,又想起今天在坊市的經歷和增長的功德值,最終將這些疑慮暫時壓下。
無論如何,她賺到了靈石,提升了實力(靈力控制),獲得了認可,還推進了系統任務。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但至少,她腳下的路,似乎越來越清晰了。
積德行善,努力修仙!
她握緊拳頭,眼神重新變得堅定,轉身朝著自己那小小的洞府走去。
夕陽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長,在那漸漸染上綠色的山道上,顯得格外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