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將近，王庭的喧囂並未完全平息，但已從白日的狂熱轉為一種疲憊而鬆懈的嘈雜。篝火仍在燃燒，但添柴的人動作遲緩了許多。各處帳篷和廳堂中，傳出此起彼伏的鼾聲和醉後的囈語。

狼三狼四佈下的“醉仙酥”，開始悄然顯現威力。

這種混在雪脂膏中的奇藥，遇熱揮發，遇酒催化，經過大半天的醞釀，藥力已滲透到許多人的體內。它並非劇毒，也不立時致命，只會讓人感覺異常睏倦、四肢乏力、頭腦昏沉，內息運轉也比平時滯澀了許多。在狂歡後的疲憊掩蓋下，這種感覺極易被忽略，只當是自己喝多了，或者累了。

宴會廳裡，值守的蠻族衛士們眼皮打架，強撐著站姿，卻時不時晃一下腦袋。金帳外圍的巡邏隊，腳步聲比平日拖沓了些許，隊形也有些鬆散。就連一些尚未休息的部落首領和貴族，也感覺今晚的酒格外“上頭”，早早便回了帳篷。

藥效，在無聲中瀰漫。

黑狼部營地一角，秦楓、夏亞、陶淵溢已悄然換上了不起眼的深色皮襖，將必要的物品貼身藏好。蕭平安、李狙，連同狼三、狼四等四名核心武皇，也已準備就緒。所有人都服了解藥，眼神清明，只是氣息壓到了最低。

“時間到了。”蕭平安看了一眼帳篷縫隙外朦朧的月色，聲音冷硬如鐵，“按計劃，秦楓、夏亞、陶淵溢，你們三人去舊苑外圍接應，注意隱蔽，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發訊號。狼三、狼四，你們負責盯著通往舊苑的兩條主要通路，若有大隊人馬或高手異常靠近，同樣預警。李狙，你跟我去槐樹下接人。”

眾人無聲點頭，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分批消失在營地之外。

秦楓三人藉著陰影和建築的掩護，很快抵達舊獸苑外圍一處半塌的土牆後。這裡視野尚可，能看到舊苑入口和那片荒草地的大部分。夏亞緊挨著秦楓，巖罡之體讓她在寒夜中如同一塊沉穩的石頭，呼吸幾乎不可聞。陶淵溢則半閉著眼，看似休息，實則將感知擴散到周圍，留意著空氣中的任何異常氣味或能量波動。

李狙和蕭平安則更為大膽，直接潛入了舊苑內部，藏身於那棵老槐樹附近一叢茂密的、掛著冰凌的枯草之後。

月色黯淡，星光稀疏。寒風掠過荒草和斷木，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戌時三刻將至。

舊苑入口處，終於出現了兩個身影。一高一矮，相互攙扶著，腳步有些踉蹌，正是李弘和其烏格。李弘似乎還在低聲對妻子說著甚麼，其烏格則不時回頭望向王庭中心的方向，那裡有她熟睡的孩子。

兩人走到槐樹下，李弘焦急地四下張望，低聲喚道：“李將軍？李將軍？”

李狙和蕭平安從枯草後無聲閃出。

“陛下，夫人。”李狙壓低聲音，快速道，“事不宜遲，請隨我們來。”

其烏格看到李狙陌生的面孔（易容後），眼中閃過一絲警惕和不安，緊緊抓住了李弘的手臂。李弘拍了拍她的手背，低語安撫：“放心，是母后的人，來接我們回去過好日子。”

蕭平安根本沒看其烏格，只對李弘冷冷道：“請快些，我們沒有太多時間。”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四周，尤其在李弘夫妻來時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瞬。

四人迅速朝著舊苑另一個隱蔽的出口移動。那裡連線著一條廢棄的、通往王庭外圍馬廄區域的狹窄小徑。按照計劃，黑狼部提前準備的幾匹餵了提神草料的快馬，已經栓在那裡一處破損的柵欄外。

沿途出奇的順利。

原本應該有幾處暗哨或巡邏隊經過的地方，此刻要麼空無一人，要麼僅有的守衛也是抱著武器，倚著牆壁打盹，對近在咫尺的細微動靜毫無反應。“醉仙酥”的藥力，顯然比預期的還要好一些。

很快，他們便看到了那處破損的柵欄，以及柵欄外黑暗中隱約可見的幾匹高大健馬的輪廓。馬匹不安地踏著蹄子，噴著白氣。

希望就在眼前。

李弘臉上露出一絲壓抑不住的激動，其烏格也稍稍鬆了口氣。

然而，就在李狙率先側身鑽出柵欄缺口，準備去牽馬，蕭平安緊隨其後，李弘拉著其烏格正要跟上的剎那——

“呼……”

一陣極其輕微、卻彷彿直接吹拂在靈魂上的陰風，毫無徵兆地掠過。

柵欄外的黑暗中，兩道人影如同從地底升起，又像是從夜色中凝結而出，靜靜地攔在了馬匹前方。

其中一人，身形高瘦，籠罩在寬大的黑袍中，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蒼白消瘦的下巴。他周身沒有絲毫氣息外洩，卻彷彿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連周圍的月光和火光都被隱隱吞噬、扭曲。

另一人稍矮，同樣黑袍，但未戴兜帽，露出一張乾癟如同老樹皮的臉，一雙眼睛幽深如古井，此刻正閃爍著冰冷的、戲謔的光芒。

正是天魔宗宗主，元天煞！以及他身旁那位半步武聖的大長老！

元天煞緩緩抬起頭，兜帽陰影下，似乎有兩道比夜色更幽暗的目光，落在了剛剛鑽出柵欄、僵在原地的李狙和蕭平安身上，然後，滑過他們，定格在了柵欄缺口處，那一臉驚駭欲絕的李弘臉上。

一個溫和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如同毒蛇吐信，輕輕響起，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耳中：

“陛下，夜色已深，寒風刺骨……”

“你們這是要帶著這位可愛的夫人……”

“去哪兒啊？”

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徹底凍結。

時間，也似乎停滯不前。

只有元天煞那雙隱藏在黑暗中的眼睛，如同深淵，凝視著獵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