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哨卡後,隊伍又疾行三百餘里。
眼前的景色逐漸變化。不再是純粹的荒原雪野,地勢開始起伏,枯黃的草甸從厚厚的積雪中頑強地探出頭來,遠處甚至能看到蜿蜒的、封凍的河流,如同鑲嵌在雪原上的銀色絲帶。
天空飄著細碎的小雪,紛紛揚揚,卻並不凜冽。夕陽的餘暉穿透雲層,將雪原染成一片溫暖的金紅色。成群的低矮灌木上掛著冰凌,在光線下晶瑩閃爍。偶有耐寒的雪雀撲稜稜飛起,打破寂靜。
若非知道這是蠻族腹地,此情此景,竟有幾分北境冬季獨有的蒼茫壯美。
前方,一片連綿的帳篷群出現在視野中。帳篷以厚實的獸皮和毛氈製成,呈圓形,頂上冒著裊裊炊煙。周圍用木柵欄簡單圍起,圈著大群的牛羊馬匹,在雪地裡刨食草根。空氣中瀰漫著牲畜的氣味、燃燒牛糞的煙火氣,以及……烤肉的焦香。
“到了。”蕭平安低聲道,“黑狼部冬季牧場。酋長也圖,是自己人。”
眾人心中稍定。有內應,總比硬闖強。
隊伍靠近營地,早有警戒的蠻族騎兵迎上。蕭平安上前,用純熟的古蠻語交流幾句,亮出一枚刻著黑色狼頭的骨牌。騎兵神色頓時恭敬,飛快回營通報。
不多時,營地中央最大的那頂金頂帳篷簾子掀起,一個身穿黑狼皮大氅、頭戴狼頭帽、身材矮壯如熊的中年漢子大步走出,身後跟著數名氣息彪悍的護衛。
正是黑狼部酋長,也圖,武皇中期。
“哈哈哈!遠方的勇士,歡迎來到黑狼部的牧場!”也圖聲音洪亮,張開雙臂迎上來,說的竟是頗為流利的乾語,“風雪趕路辛苦了!快進來,酒肉已經備好!”
他熱情地拍打著蕭平安的肩膀(實際是檢查有無易容),眼神卻在瞬間與蕭平安交換了一個彼此心照不宣的神色。
眾人被引入中央大帳。
帳內溫暖如春,地上鋪著厚厚的狼皮地毯,中央巨大的火塘燃燒著粗大的木柴,火上架著整隻烤得金黃流油的肥羊,油脂滴落火中,噼啪作響,香氣四溢。
兩側早已擺好矮桌,桌上堆滿了奶疙瘩、風乾肉、大碗的馬奶酒。十餘名黑狼部的長老、勇士作陪,有男有女,個個眼神銳利,氣息剽悍。
“坐!都坐!別客氣!”也圖豪邁地揮手,“到了這兒,就是到了家!喝酒!吃肉!”
熱情的侍女們端著酒碗上前敬酒。酒是蠻族特有的烈酒,入口如火,直衝喉嚨。肉是肥嫩的烤羊,用手撕扯,沾著粗鹽,別有一番風味。
酒過三巡,氣氛更加熱烈。也圖揮手,帳外走進來一隊蠻族少女,穿著色彩鮮豔的皮裙,戴著鈴鐺,隨著急促的鼓點跳起奔放的舞蹈。舞姿矯健,充滿野性的生命力,引得帳中蠻族漢子們拍掌喝彩,甚至有人下場同舞。
秦楓等人也只得入鄉隨俗,學著蠻族的樣子大口喝酒,大塊吃肉,勉強應付著周遭熱情到近乎粗魯的勸酒。
夏亞扮演的蠻族女力士最是自然,她本就身材高大,又剃了頭畫了圖騰,此刻撕扯羊肉、仰頭灌酒的模樣,比真蠻族還蠻族,引得幾個黑狼部勇士頻頻注目,甚至有人藉著酒意想來搭訕,被她一個兇狠的眼神瞪了回去。
陶淵溢則扮演著沉默寡言的老巫醫,只是慢慢喝著酒,偶爾用古蠻語與身旁一位黑狼部老者低聲交談幾句草藥之類的話題,倒也融洽。
秦楓默默觀察著帳內一切。也圖的熱情不似作偽,但眼底深處那抹精明與算計,卻逃不過他的眼睛。而帳中那些作陪的黑狼部高層,看似粗豪,實則氣息凝練,目光偶爾掃過他們這群“同族”時,帶著審視與探究。
這場接風宴,既是掩護,也是試探。
酒酣耳熱之際,蕭平安與也圖藉口商議“進獻壽禮細節”,轉入後帳密談。
秦楓藉故出帳透氣,實際是尋找機會接收子時情報。
小雪依舊,營地安靜了許多,只有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遠處牲畜的響鼻聲。
子時到。
【每日情報已重新整理】(子時):
1. 【黃色情報】:黑狼部酋長也圖,早在兩年前便秘密歸順蕭太后。太后透過邊境走私,向其輸送了大量武器、糧食、丹藥,助其部落壯大。此次行動,也圖負責接應並提供潛入王庭的身份掩護。
2. 【黃色情報】:蠻族內部並非鐵板一塊。黑狼部與蒼狼部因草場、礦脈、人口爭奪,已明爭暗鬥數十年,近年矛盾愈烈。蒼狼部實力稍強,且與王庭關係更近。
3. 【黃色情報】:七日後,蠻族大汗拓跋燾六十壽辰,屆時各部酋長、貴族、重要將領皆會齊聚狼居胥山王庭朝賀。此乃一年中王庭守衛相對外鬆內緊、人員混雜的最佳潛入時機。
“蒼狼部……”秦楓眼神微冷。
三年前圍攻星南城,燒殺擄掠,手上沾滿大乾軍民鮮血的,正是蒼狼部前鋒!
若有機會……他絕不介意給這個部落留下點深刻“教訓”。
回到大帳不久,蕭平安與也圖也從後帳出來。兩人面色如常,但眼神交匯時,已傳遞了無數資訊。
宴會持續到深夜方散。眾人被安排到幾頂相鄰的帳篷休息。
夜深人靜,蕭平安將核心幾人(包括秦楓、李狙、兩位半聖)召集到自己的帳篷。
“情況有變,但也是機會。”蕭平安聲音低沉,“也圖已經安排好了,七日後拓跋燾壽宴,我們可以偽裝成黑狼部進獻壽禮的隊伍,混入王庭外圍。”
他頓了頓,看向秦楓:“秦城主,也圖透露了一個訊息——蒼狼部,此次也會由他們的少族長和酋長帶隊前來。此人兇殘好戰,毀滅了很多小城和小鎮。”
秦楓眼神一寒。
蕭平安彷彿沒看見,繼續道:“至於目標李弘……”他嘴角勾起一絲譏誚,“也圖說,那小子頭一個月還哭哭啼啼要死要活,後來知道國內另立了新帝(李治),乾脆放飛自我了。如今在拓跋燾給他安排的豪華帳篷裡,好吃好喝,有太監宮女伺候,拓跋燾甚至把自己一個不受寵的妹妹嫁給了他,日子過得比在王庭許多貴族還舒坦。”
帳內幾人聞言,面色都有些古怪。
他們拼死拼活要來救的“先皇”,竟然在敵營樂不思蜀?
“呵呵……”蕭平安輕笑,“倒也省事,至少他活著,沒受虐待。七天後壽宴,他會作為‘特邀嘉賓’出席,被拓跋燾當眾展示羞辱。那是我們動手的最佳時機。”
他目光掃過眾人:“也圖只負責帶我們進外圍會場,並製造一點‘小混亂’。之後怎麼接近李弘,怎麼帶他出來,怎麼撤退……就看我們自己的本事了。”
他攤開一張簡陋的王庭佈局圖(也圖提供),開始低聲佈置。
“壽宴當日,王庭守衛重心會在核心大帳附近,外圍相對鬆散。我們分成三組:一組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力;二組接近李弘所在帳篷,實施救援;三組在外圍接應,清理退路……”
計劃並不複雜,但每一步都險之又險。
秦楓默默聽著,心中卻在盤算著另一件事——蒼狼部的禿鷲。
七天後,王庭,壽宴。
或許,他不僅能救出一個樂不思蜀的廢帝。
還能……替星南城死去的英魂,討一筆血債。
帳篷外,風雪漸急。
而一場牽扯兩國、關乎帝位、交織著個人恩怨的驚世行動,已在寂靜的雪原之夜,悄然拉開了最後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