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轉瞬即逝。
飄雪城的清晨，天空是鉛灰色的，低垂的雲層彷彿要壓到城頭。風雪暫時停了，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比嚴寒更刺骨的肅殺。
城牆上，黑壓壓站滿了人。
新訓練出的兩萬士卒，披著統一趕製的厚棉甲，手持長矛、弓箭、盾牌，分列在城牆各處。許多人臉色發白，手指因用力而青白，眼神裡有恐懼，但更多的是被逼到絕境後湧現的血性。
他們身後，是他們的家。
秦楓立在北門正中的城樓前，青衫外罩了一件玄色大氅，龍淵與黃泉雙劍懸於腰間。他身側，炎熾赤甲紅槍，夏亞重盾如山，姬如雪短刀隱於袖，小春緊握煙羅傘，陶淵溢與冷桃花立於後方藥鼎之旁。
更引人注目的是秦楓腳邊——一隻通體赤紅、麟甲晶瑩的小獸正不耐煩地用蹄子刨著地面，鼻息間噴出細碎的金色火星。小火。
城牆下方，三百丈外。
黑潮。
三萬雪狼部鐵騎如黑色的潮水，漫過雪原。人馬皆披黑甲，狼頭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馬蹄踏碎凍土，沉悶的轟鳴讓城牆上的磚石都在微微震顫。
佇列最前方，兀骨術騎在一匹肩高近六尺的巨型雪狼馬上，身披重鎧，猙獰的狼頭盔下，一雙銅鈴般的眼睛死死盯著城頭。
他身旁，赤魯等武皇、武王統領一字排開，殺氣盈野。
“秦楓——！”
兀骨術的聲音如滾雷般炸響，裹挾著武皇后期的威壓，滾滾而來：
“給你最後一次機會！開城投降，獻上錢糧，本大王可饒滿城性命！若再負隅頑抗……”
他猛地舉起手中那柄門板似的巨刃，直指城頭：
“城破之日，雞犬不留！”
這場景，這話語。
秦楓和小春幾乎同時，想起了三年前。
星南城外，蠻族大軍兵臨城下，城主府內絕望的哭喊，城牆上搖搖欲墜的守軍。
那時，他們還是螻蟻。
如今，他們站在這裡。
“楓哥哥……”小春下意識抓住了秦楓的衣袖。
秦楓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卻未曾離開城下。
“兀骨術，三年前 你們前鋒百夫長就是死在我星南城，如今換你送死了。”
面對兀骨術的叫囂，抬了抬手，做了個簡單的手勢。
城牆上所有士卒，同時將手中兵器頓地。
“咚——！”
萬人齊響，沉悶如鼓。
這是回答。
兀骨術怒極反笑：“好！好！既然你找死——！”
他巨刃一揮：
“攻城！”
“嗚——嗚——嗚——”
蠻族號角蒼涼響起。
第一波攻擊，並非騎兵衝鋒。
而是數十架精良的攻城器械——以雪原硬木粗製而成的投石車、包鐵衝車，被健牛和奴隸推著，緩緩向前。
“放！”
石塊呼嘯著砸向城牆！
“嗡——！”
就在石塊即將觸及城牆的剎那，整座飄雪城表面，驟然亮起一層半透明的、冰藍色的光罩！
玄冰鐵壁陣！
“轟轟轟——！”
石塊砸在光罩上，炸開無數冰晶般的漣漪，卻無法撼動分毫。少數穿過光罩縫隙的，也被早有準備的盾牌手擋下。
“果然有陣法！”赤魯啐了一口，“大王，讓我帶人先衝一波，試試深淺！”
“不急。”兀骨術眯起眼，“胡先生說的對，這陣法雖殘破，但終究是天階大陣。傳令，投石車繼續轟擊，衝車逼近城門！弓手壓制城頭！”
蠻族的進攻開始變得有條不紊。
石塊、火箭和招術 如雨點般落下，雖然大多被陣法阻擋，但那持續不斷的轟擊和火光，卻給城牆上的新兵帶來了巨大的心理壓力。
衝車在盾牌手的掩護下，緩緩逼近城門，包鐵的撞木開始一下下撞擊厚重的城門的陣法防護罩，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秦楓始終冷眼旁觀。
他沒有下令反擊，只是偶爾調整陣法薄弱處的防禦，同時讓姬如雪暗中記錄蠻族各部的位置、兵種配置、以及那些頭領的氣息。
他在等。
等那條藏在城裡的毒蛇，自己露出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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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暗。
蠻族的試探性進攻持續了整整一個白天。玄冰鐵壁陣的光芒已經明顯黯淡，幾處陣基甚至出現了裂痕。城牆上蠻族士兵也開始出現傷亡，血腥氣混雜著焦糊味，在寒風中瀰漫。
兀骨術並不急躁。
他在等那個約定的訊號。
子時，將至。
飄雪城西門。
此處並非蠻族主攻方向，防守相對薄弱。當值的城衛軍什長打了個哈欠，搓了搓凍僵的手，對身旁幾個兄弟低聲道：“媽的，北門打得熱鬧，咱們這兒連個鬼影都沒有……”
話音未落。
黑暗的巷口，悄無聲息地轉出十幾道身影。
為首者，竟是一個穿著黑色勁裝、面容姣好卻帶著狠戾之色的年輕女子——孫驍驍。她身後，是孫家僅存的十餘個嫡系子弟和死士，個個修為不弱，最低也是大武師。
“孫小姐？”什長一愣，“您怎麼……”
“奉秦城主密令，巡查西門防務。”孫驍驍聲音冰冷，走上前來。
什長不疑有他，剛要行禮——
“嗤！嗤！嗤！”
孫驍驍袖中滑出短刃，如毒蛇吐信，瞬間割斷了最近三名士兵的咽喉！她身後的死士同時暴起，刀光閃過，另外七名守軍甚至沒來得及發出警報，便已倒地。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
孫驍驍臉上濺了幾滴溫熱的血，她毫不在意地抹去，迅速從懷中掏出三支浸了油脂的火把，在城門垛口處，按照特定節奏，搖動了三次。
火光在夜色中格外顯眼。
片刻之後。
城牆下的陰影裡，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浮現出數十道黑影。
這些人身法詭異，氣息陰冷，穿著緊身黑甲，臉上塗著油彩，正是雪狼部最精銳的斥候部隊——“幽冥伺候”。每一個都是擅長隱匿、刺殺、開鎖的武王高手！
為首的黑影抬頭，與城頭的孫驍驍對視一眼，點了點頭。
數十名幽冥伺候如壁虎般攀上城牆，迅速檢查了周圍，確認沒有埋伏。其中一人掏出一套奇特的工具，插進巨大的城門鎖孔，只聽細微的“咔噠”聲連續響起，陣法也開啟一道口子。
半盞茶後。
“吱呀——嘎——”
沉重的西門，被推開了一道僅容兩馬並行的縫隙！
城外，黑暗中，早已等待多時的雪狼騎前鋒精銳，露出了獠牙。
那是兩千最兇悍的狼騎，由赤魯親自率領！他們人銜枚，馬裹蹄，在雪地上潛行至此，等的就是這一刻！
赤魯眼中兇光閃爍，低吼一聲：
“進城！”
兩千狼騎，如決堤的黑色洪水，悄無聲息地從門縫湧入！
孫驍驍在城頭看著，嘴角勾起一抹怨毒而得意的笑。
秦楓……你殺我父親，滅我孫家，今日，便讓你血債血償！
然而。
就在最後一名狼騎衝入城門，赤魯一馬當先，正要發出訊號讓主力總攻時——
“轟隆！！！”
那扇被開啟的西門，猛地自動閉合！沉重的門栓從天而降，將城門徹底鎖死，陣法關閉。
同時，城牆上、街道兩側的屋頂上、甚至地面之下，瞬間亮起無數火把！
火光通明，照得剛剛入城的狼騎們睜不開眼。
更可怕的是，那原本只籠罩城牆的“玄冰鐵壁陣”光罩，此刻竟如同一個倒扣的碗，將整個西門甕城區域，完全封閉了起來！
陣法能量，原來大部分都被暗中調集到了此處！
秦楓的身影，出現在正對著城門的鐘樓之上。
他俯視著下方陷入混亂、擠作一團的狼騎，目光冰冷。
“赤魯統領，”他的聲音在罡氣加持下，清晰地傳入每一個蠻族耳中，“我飄雪城的西門，好進。”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不好出。”
“放箭！”
隨著他一聲令下，甕城四周的垛口後，早已埋伏多時的三千弓弩手同時現身，冰冷的箭鏃在火光下閃著寒光，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真正的圍殺，此刻，才剛剛開始。
而城頭上，孫驍驍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
她猛地回頭，看向身後——不知何時，炎熾的赤焰槍，已抵在了她的後心。
“孫小姐，”炎熾咧嘴一笑，眼中卻無半分溫度，“戲演完了。”
“該謝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