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飄雪城城主府書房。
燭火搖曳,映照著滿桌堆積如山的賬冊、卷宗。秦楓獨坐案前,手中握著一卷泛黃的《飄雪城志》,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
【每日情報已重新整理】(子時):
1. 【黃色情報】:蕭太后與皇帝李治爭權已趨白熱化,朝堂六部暗流洶湧。蕭家掌控的戶部、吏部頻頻掣肘皇帝政令;皇帝則透過兵部軒轅家、及新培植的年輕官員暗中對抗。整個皇宮噤若寒蟬,人人自危。
2. 【黃色情報】:兀骨術每月接受四大家族“供奉”:金幣五十萬,糧食五千石,藥材百車。作為“回報”,雪狼部僅象徵性提供少量皮毛、獸骨,並在蠻族大規模南侵時“暫緩”對飄雪城的攻勢。此交易已持續三年。
3. 【黃色情報】:兀骨術,雪狼部少族長,武皇后期修為,麾下控弦之士三萬,常年遊弋於飄雪城以北三百里雪原,是大乾北境防線最主要的威脅之一。
第三條情報讓秦楓眼神一凝。
“武皇后期……三萬騎兵……”
他緩緩放下書卷,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飄雪城現有城衛軍不過兩萬,且多年疏於操練,裝備老舊。真正能戰者,恐怕不足一萬。
敵我懸殊,三倍不止。
而更讓他心頭火起的,是第二條情報。
“金幣五十萬……糧食五千石……藥材百車……”秦楓低聲重複,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月。”
他想起入城時街邊凍餓而死的屍骨,想起那些跪在雪地裡只為討一口米湯的百姓,想起小春看著那些孩子時通紅的眼眶。
四大家族,還有那個看似忠厚的孫元魁,每月將足以養活全城百姓的糧食、救命的藥材、堆積如山的金幣,拱手送給蠻族!
只為換取苟安?!
“砰——!”
秦楓一拳砸在桌案上!
堅硬的鐵木桌案應聲碎裂,木屑飛濺!滿桌的賬冊卷宗嘩啦啦散落一地!
“楓哥哥?!”
門外傳來小春驚慌的聲音,緊接著房門被推開。小春、姬如雪、炎熾、夏亞,還有正在隔壁整理檔案的陶淵溢、冷桃花都衝了進來,看到滿地狼藉和秦楓鐵青的臉色,全都愣住了。
“沒事。”秦楓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騰的怒火,“一時失手。”
小春擔憂地走上前,拉住他的手:“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先休息……”
話音未落——
“報——!”
一名城衛軍什長急匆匆跑進院子,單膝跪地:“城主!北門來了一隊蠻族使者,說要見您!”
眾人臉色齊變。
“來得真快。”姬如雪冷聲道。
秦楓整理了一下衣袍,面色恢復平靜:“多少人?為首者是誰?”
“共十騎,為首的是個……是個乾人書生打扮的中年人,自稱胡先生,說是奉雪狼部少族長兀骨術之命,前來恭賀城主上任。”
“乾人?”炎熾握緊赤焰槍,“蠻族的走狗!”
秦楓抬手止住她,對那什長道:“帶他們去前廳。我稍後便到。”
“是!”
什長退下後,秦楓看向眾人:“炎熾、夏亞,隨我去前廳。雪姐,你帶人在廳外佈置,以防不測。小春,你和陶師兄、冷師姐留在後院,保護好那些檔案和物資。”
“白姑娘呢?”姬如雪忽然問。
秦楓看向窗外——那襲白衣不知何時已坐在屋簷上,正仰頭喝酒,月光灑在她身上,恍如月下仙子。
“她願意看戲,就讓她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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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廳。
炭火燒得正旺,廳內卻依舊瀰漫著一股寒意。
十名蠻族騎士立在廳外雪地中,人人虎背熊腰,皮裘裹身,腰間掛著彎刀,眼神兇悍。唯有為首一人,施施然坐在廳內客座,慢條斯理地喝著熱茶。
此人四十許年紀,面白無鬚,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頭戴方巾,一副落魄書生模樣。唯有一雙眼睛,細長如縫,偶爾睜開時,精光四射。
正是雪狼部軍師,胡先生。
秦楓踏入前廳時,胡先生放下茶盞,起身拱手,笑容可掬:
“在下胡文,奉雪狼部少族長兀骨術大王之命,特來恭賀秦城主上任。小小賀禮,不成敬意。”
說著,他一揮手,廳外一名蠻騎捧上一個木盒。
盒蓋開啟,裡面是幾張完整的雪狼皮,毛色油亮,確是上品。
秦楓看都未看,在主位坐下,淡淡道:“胡先生是乾人?”
胡文笑容不變:“祖籍青州,三十年前北遷,如今在雪狼部謀個差事,混口飯吃。”
“好一個混口飯吃。”秦楓語氣平靜,“不知胡先生今日前來,除了恭賀,還有何事?”
胡文重新坐下,捻著並不存在的鬍鬚,慢悠悠道:“秦城主是聰明人,那胡某就開門見山了。飄雪城與我雪狼部毗鄰而居,多年來相安無事,全賴雙方‘默契’。”
他頓了頓,觀察著秦楓的臉色,繼續道:“如今孫副城主與四大家主不幸罹難,但規矩……總還是要有的。兀骨術大王的意思很簡單——以往每月供奉照舊:金幣五十萬,糧食五千石,藥材百車。作為回報,我部保證飄雪城北境三百里內,絕無蠻騎擾邊。”
“當然,”胡文笑容加深,“考慮到秦城主新上任,或許府庫緊張。大王也說了,只要夠我部三萬兒郎半個月嚼用的糧食,藥材可減半,金幣……亦可暫緩。剩下的,我們自己打獵便是。”
他語氣溫和,彷彿在商量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廳內一片死寂。
炎熾額頭青筋暴起,夏亞握緊了巨盾。
秦楓緩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胡先生,”他放下茶盞,聲音依舊平靜,“回去告訴兀骨術。”
胡文微笑:“秦城主請講。”
“第一,從今日起,飄雪城一粒米、一錢銀、一株草,都不會再送給蠻族。”
胡文笑容一僵。
“第二,”秦楓抬眼,目光如劍,“他若想進城取糧……”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我等著他來。”
胡文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緩緩起身,細長的眼睛裡寒光閃爍:“秦城主,年輕氣盛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審時度勢。兀骨術大王武皇后期修為,麾下三萬鐵騎,皆是百戰精銳。飄雪城守軍不過八千,多年未經戰陣,城主雖勇,又能擋幾時?”
秦楓也站起身。
“能擋幾時,是我的事。”
他抬手,指向廳外:
“送客。”
胡文盯著秦楓,良久,忽然冷笑一聲。
“好,好。秦城主既有此志,胡某便如實回稟。只是希望……城主莫要後悔。”
說罷,他一甩袖,帶著十名蠻騎轉身離去。
馬蹄聲很快消失在風雪中。
炎熾終於忍不住,怒道:“就這麼放他走了?!”
“兩軍交戰,不斬來使。”秦楓望著北方夜空,眼神冰冷,“況且,我需要他回去傳話。”
“傳甚麼話?”
“傳話給兀骨術——”秦楓轉身,走向內院,“飄雪城,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肥羊了。”
“他想來取糧,就得用命來換。”
雪夜更深。
北風捲著胡文一行人遠去,而城主府書房的燈,亮了一夜。
新的戰爭,已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