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
清晨的飄雪城籠罩在一片死寂的銀白中,但城主府前廣場上,卻已聚集了數千百姓。他們裹著破舊的冬衣,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眼神裡卻閃爍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混雜著恐懼與期待的光。
昨夜府內的喊殺聲、爆炸聲,半個城的人都聽見了。
今早天沒亮,城主府大門洞開,一隊隊城衛軍押著四大家族那些平日裡趾高氣揚的管事、掌櫃,開始在城東、城西、城南、城北四處張貼告示。
告示很簡單:
“巳時三刻,城主府前,秦城主宣事。全城百姓,皆可來聽。”
於是他們來了。帶著凍瘡,帶著飢餓,帶著積攢了十幾年的麻木與一絲不敢置信的希冀。
辰時末,城主府大門再次開啟。
秦楓走了出來。
一襲青衫,腰懸雙劍,身後跟著炎熾、夏亞、姬如雪、小春、陶淵溢、冷桃花,以及……那位總是一身白衣、笑盈盈跟在後面的白若水。
他在府前高臺上站定,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群。
“諸位鄉親。”
聲音不高,卻以罡氣傳遍全場,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本官秦楓,新任飄雪城主。三日前到任,見城中凍餓死者日增,民生凋敝,心如刀絞。”
他頓了頓,臺下鴉雀無聲。
“經查,前任城主孔有德並非叛逃,而是被副城主孫元魁聯合趙、陳、王三家設計害死,偽造成叛逃假象,瓜分府庫,魚肉百姓。”
“昨夜,本官已將此四名首惡正法。”
話音落,身後兩名城衛軍抬出一具蓋著白布的屍身,掀開一角——正是孫元魁那張慘白扭曲的臉。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隨即是死一般的寂靜。
“四大家族其餘人等,”秦楓繼續道,“已向本官請降,願獻出半數家產,以贖其罪。”
他側身示意。
臺下側方,趙、陳、王三家僅存的幾名長老、嫡系子弟,個個面如土色,在數百名城衛軍監視下,抬著一箱箱金銀、一袋袋糧食、一捆捆藥材,堆放在廣場中央。
那些箱籠開啟時,珠光寶氣幾乎晃花了人眼。糧食堆積如山,藥材香氣瀰漫。
百姓們瞪大了眼睛,呼吸粗重起來。
“自今日起,”秦楓的聲音再次響起,“城主府將做三件事。”
“第一,開倉放糧、放衣。凡飄雪城籍百姓,憑戶籍冊,每人每日可領米一升、乾柴一捆。無禦寒衣物者,可領冬衣一件、被褥一床。”
“第二,設醫棚、學堂。城主府將聘請醫師坐診,傷病者皆可免費診治。適齡孩童,無論男女,皆可入學堂識字習武,學費全免。”
“第三,重整城防、清剿匪患。本官將親自整訓城衛軍,肅清內外,還飄雪城一個太平。”
他每說一條,臺下百姓的眼神就亮一分。
說到最後,許多人已淚流滿面。
“青天……青天大老爺啊!”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顫巍巍跪下,磕頭如搗蒜。
“有救了……孩子有救了……”一個抱著嬰兒的婦人哽咽失聲。
“秦城主萬歲!”
不知誰先喊了一句,隨即山呼海嘯般的呼喊響徹廣場!
秦楓抬手壓下聲浪。
“此外,”他目光掃過那三家戰戰兢兢的族人,“趙、陳、王三家,雖獻產贖罪,但過往罪責不可盡免。自今日起,三家所有礦山、商鋪、田產,收歸城主府統一管轄。三家子弟,可參與經營,但需遵城主府新規,若有再犯,嚴懲不貸。”
那幾名長老渾身一顫,卻也只能叩首領命。
“最後,”秦楓望向北方,聲音轉冷,“蠻族雪狼部,多年來屢犯我境,擄掠殺戮。本官在此立誓——自今日起,飄雪城一寸土地,一粒米糧,不再向蠻族上供一分一毫!”
“凡我大乾子民,當同心協力,共御外辱!”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最後八個字,如金石擲地,在風雪中迴盪。
短暫的死寂後——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跟蠻子拼了!”
“秦城主!我們聽你的!”
怒吼聲、哭喊聲、吶喊聲匯成一片,震碎了飄雪城多年的死寂與麻木。
秦楓看著臺下那一張張被苦難打磨得粗糙、此刻卻煥發出生氣的臉龐,心中某處微微發熱。
他知道,真正的難關,還在後面。
但至少這一刻,人心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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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北方三百里外。
雪狼部王帳。
帳內燃著熊熊炭火,烤全羊的油脂滴落,滋滋作響。主位之上,一個身高九尺、披著雪狼皮大氅的巨漢正撕扯著一條羊腿。他面容粗獷,眼如銅鈴,額頭上刺著雪狼圖騰,正是雪狼部少族長——兀骨術。
帳下跪著一名探子,正顫聲彙報:
“……大王,飄雪城傳來訊息。新來的城主秦楓,昨夜將孫元魁、趙元虎、陳閻、王通四人全部斬殺,四大家族已臣服,獻出一半家產。秦楓今早當眾宣事,宣佈……不再向我部上供。”
“咔嚓。”
兀骨術手中的羊腿骨被生生捏碎。
他抬起沾滿油漬的手,抹了把絡腮鬍,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菸草燻得發黃的牙齒。
“孫元魁那幾個廢物……果然靠不住。”
帳下左側,一個臉上刺著青色狼紋的壯漢起身,甕聲道:“大王,那秦楓不過二十歲,仗著武狀元的名頭就敢如此囂張!不如讓末將帶三千鐵騎,踏平飄雪城,把他腦袋砍下來當酒壺!”
這是兀骨術麾下第一猛將,狼騎千夫長——赤魯。
“赤魯,你急甚麼。”右側,一個身穿狐皮襖、面容精瘦的中年文士緩緩開口。他是雪狼部的軍師,漢名“胡先生”,真名無人知曉。
胡先生捋著山羊鬍,眯眼道:“大汗早有密令,如今各部當積蓄實力,靜待總攻時機。貿然興兵攻城,損耗太大,得不償失。”
“那難道就任那小子囂張?!”赤魯怒道。
“自然不是。”胡先生看向兀骨術,“大王,那秦楓既然能一夜之間拿下四大家族,必有過人之處。依我看……不如先派人去‘談談規矩’。”
兀骨術將碎骨扔進火堆,濺起一片火星。
“胡先生的意思是……?”
“派使者入城。”胡先生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就以恭賀新城主上任為名,探探他的虛實。若他識相,願意繼續‘合作’,不過是換個人收錢糧罷了。若他不識相……”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再動刀兵不遲。至少,我們摸清了他的底細。”
兀骨術沉思片刻,哈哈大笑。
“好!就依先生所言!”
他抓起酒囊猛灌一口,抹嘴道:“老子倒要看看,這個二十歲的武狀元,有沒有孫元魁那麼‘懂事’!”
帳內響起一片粗野的笑聲。
炭火噼啪,帳外風雪呼號。
飄雪城的新規剛剛立下。
而北方的狼,已嗅到了風中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