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雪城的上空,鉛灰色的雲層低垂,細密的雪花無聲飄落,彷彿永無止息。
車隊駛入城門時,守城衛兵懶散地瞥了眼城主印信,便揮手放行,連例行盤查都免了。他們的甲冑陳舊,臉色凍得發青,眼神麻木,彷彿早已習慣了這苦寒與絕望。
城內的景象,比城外更令人心寒。
街道寬闊,卻坑窪泥濘,積雪被踩成黑冰。兩側商鋪十之八九關門,開著的也是門可羅雀。而最觸目驚心的,是街邊屋簷下、巷口拐角處,那些蜷縮的身影。
有的蓋著破草蓆,一動不動,身下積雪已與他們融為一體;有的還在微弱顫抖,嘴唇烏紫,身上只有單薄的麻衣,在零下十幾度的嚴寒中,與裸身無異。每隔幾十步,就能看到城衛軍用簡陋的木板拖車,面無表情地將凍僵的屍體抬上車,拉往城外——那裡有專門掩埋凍死者的“寒骨坑”。
車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凍硬的雪泥,發出咯吱聲響。
小春掀開車簾,看著路邊一個母親緊緊抱著同樣單薄的孩子,那孩子的小臉已呈青灰色,呼吸微弱。她眼圈一紅,就要下車。
“等等。”秦楓按住她,聲音低沉。
前方,幾個尚有氣力的百姓看到車隊,尤其是看到車上滿載的糧食布袋,眼中驟然迸發出瀕死野獸般的光芒。他們踉蹌撲到路中,跪在雪地裡,拼命磕頭:
“大人……行行好……給口吃的吧……”
“孩子快餓死了……求您……”
“一塊乾糧……一塊就行……”
聲音嘶啞絕望。
炎熾別過頭,夏亞握緊巨盾,姬如雪臉色冰冷。連白若水都收起了那慣常的媚笑,靜靜望著車外。
秦楓揮手:“發乾糧。”
小春和陶淵溢立刻下車,將隨身的乾糧分給那些百姓。拿到食物的百姓如獲至寶,緊緊攥在懷裡,連聲道謝,可更多的人聞訊湧來,轉眼將車隊圍得水洩不通。
“都讓開!城主車隊也敢攔?!”一聲厲喝傳來。
一隊披甲持矛的城衛軍快步趕來,粗暴地驅散人群。為首的小隊長對著秦楓馬車躬身:“秦城主恕罪,這些刁民不懂規矩,衝撞了您。”
秦楓看著他:“他們為何不設粥鋪?不發放冬衣?”
小隊長一愣,支吾道:“這……屬下不知,是孫副城主在管……”
正說著,遠處主街盡頭,一座三層酒樓燈火通明,隱約傳來絲竹管樂與歡笑聲。樓前停著數輛裝飾華貴的馬車,穿著錦袍皮裘的男男女女談笑進出,與這街邊凍骨景象,恍如兩個世界。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陶淵溢喃喃道。
車隊繼續前行,終於抵達城主府。
府邸倒是氣派,高牆深院,門前兩尊石獅覆雪而立。一個身著深藍官袍、麵皮白淨、留著三縷長鬚的中年男子早已候在門前,見車隊停下,快步上前,躬身行禮:
“下官飄雪城副城主,孫元魁,恭迎秦城主上任。”
他笑容可掬,語氣恭敬,可那雙細長的眼睛裡,卻無半分暖意。
秦楓下馬,目光掃過孫元魁身後——七八名官吏模樣的人垂手而立,個個衣著厚實,面色紅潤,與城中百姓判若雲泥。
“孫副城主。”秦楓開口,“城中凍死者每日幾何?”
孫元魁笑容微僵,隨即嘆道:“回城主,近日大雪連綿,前線又吃緊,稅賦沉重,運輸困難,物資確實匱乏。不過下官已命人在城東、城西設了兩處粥鋪,每日施粥……”
“粥鋪在何處?”
“這……城東的在老祠堂前,城西的在西門菜市口。”
秦楓不再多言,翻身上馬:“帶路,去城東粥鋪。”
孫元魁臉色微變:“城主舟車勞頓,不如先入府歇息,明日再……”
“帶路。”
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
孫元魁只得應諾,命人牽馬。
一行人穿過半座城,來到所謂的“城東粥鋪”。
那只是街邊臨時搭起的一個草棚,兩口大鍋架在石灶上,灶火微弱,鍋裡的“粥”清澈見底,米粒稀疏可數,與其說是粥,不如說是米湯。
棚前排著長隊,至少有數百人,大多衣衫襤褸,面黃肌瘦,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隊伍緩慢移動,不時有人支撐不住,軟軟倒下,便再也沒能起來。棚旁已有五六具蓋著草蓆的屍體。
施粥的是兩個老衙役,動作慢吞吞,舀一勺清湯,倒進破碗,面無表情。
秦楓走到鍋前,拿起木勺攪了攪,舀起一勺——湯水寡淡,米粒不足十顆。
“這就是你設的粥鋪?”他看向孫元魁。
孫元魁額頭冒汗:“城主明鑑,府庫空虛,實在沒有餘糧……”
“府庫空虛?”秦楓打斷他,“那城中酒樓日日宴飲,貴人們披的裘皮、喝的烈酒、吃的山珍,從何而來?”
“這……那是城中世家富戶自家用度,下官……下官無權過問。”
“無權過問?”秦楓盯著他,“孫副城主,本官看你身上這件雪貂皮裘,便值百金。你這‘無權過問’,倒是很會為自己開脫。”
孫元魁臉色青白交替,低頭不敢再言。
秦楓轉身,看向排隊百姓,朗聲道:“自今日起,城主府開倉放糧!每日辰時、酉時,四門設粥棚,粥需插筷不倒!另設衣棚,發放冬衣、被褥!還有醫師開放義診!”
百姓們愣住了,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片刻後,人群中爆發出壓抑的哭嚎與歡呼!
“青天大老爺啊!”
“有救了……有救了……”
秦楓不再看孫元魁,翻身上馬:“回府,檢查倉庫。”
車隊掉頭,駛向城主府。
身後,是跪倒一地的百姓,和那些終於燃起一絲希望的眼睛。
雪還在下。
但這座冰封的城池,似乎有了一點溫度。
而孫元魁站在原地,望著秦楓遠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陰冷。
他低聲對身旁心腹道:“去,給趙家、陳家、王家、還有‘那邊’送信——新來的城主,要動刀子了。”
心腹領命,悄然而去。
孫元魁摸了摸身上的雪貂裘,冷笑一聲。
“年輕人,熱血上頭……這飄雪城的水,可比你想象得深得多。”
“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