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楓牽著小春,踏出玄天谷那氤氳著白霧的入口。外界的光線稍顯明亮,空氣中也少了那份直達靈魂的厚重聖威,但那份由內而外的踏實感,卻沉甸甸地留在心間。
谷口之外,李長青與司空葉果然肅立等候。兩人身形挺拔,氣度沉凝,已然徹底恢復了藥王谷最高掌權者應有的威儀。只是,當他們的目光觸及攜手走出的秦楓與小春,尤其是落在小春身上時,那份極力壓抑卻依舊如岩漿般熾熱滾燙的激動、感激、乃至一絲近乎虔誠的珍視,幾乎瞬間沖垮了所有表面的平靜。
“秦小友!小春……小春姑娘!”司空葉率先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他快步上前,竟有些手足無措般,目光在小春臉上仔細逡巡,彷彿在確認甚麼絕世珍寶是否完好無損,“你們……可還安好?老祖他……沒有為難你們吧?”話一出口,他便覺失言,以老祖之尊,怎會為難小輩?實在是關心則亂。
李長青也緊隨其後,平日裡嚴肅古板的面容此刻柔和得近乎“慈祥”,他連連點頭,目光灼灼:“氣息圓融,神光內蘊,好,好!看來此番不僅無礙,反而獲益匪淺!真是蒼天庇佑,祖宗顯靈!”他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卻情真意切。
秦楓將兩位谷主這過於“洶湧”的關懷盡收眼底,心中瞭然,亦有些感慨。他不動聲色地側前半步,既不失禮,也將小春稍稍護在身後能放鬆些的位置,拱手沉穩答道:“勞兩位谷主掛心,晚輩與小春一切安好。玄武前輩仁厚,不僅未加為難,反賜下厚禮,更殷殷叮囑,晚輩等感激不盡。”
小春也乖巧地跟著行禮:“謝謝谷主關心,我很好。”她懷中的小火似乎被兩位谷主過於熱烈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安,往她臂彎裡縮了縮。
“安好就好!安好就好!”李長青長舒一口氣,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他看向小春的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小春姑娘此番消耗定然巨大,務必好生休養,切莫急著修煉或煉丹。谷內最好的‘蘊神髓液’、‘九轉還元丹’,我已命人送去竹韻居,你需按時服用,務必把根基夯實得牢牢的!”
司空葉也忙不迭補充:“對對!還有‘百草園’核心處那眼‘生命之泉’的泉水,每日取用配額已為你提到最高!那泉水溫養本源有奇效!另外,膳食堂那邊我也吩咐了,所有藥膳,以你為先,務必調理得妥妥當當!”
這關懷,細緻入微,簡直比貼身老僕還要周到。秦楓能感覺到身旁小春的身體微微有些僵硬,被這般“炙熱”的關注弄得有些無所適從。他輕咳一聲,委婉道:“兩位谷主厚愛,晚輩與小春銘感五內。只是如此厚待,恐令小春心中不安,也怕……”
他話未說盡,但李長青與司空葉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他的弦外之音——過度的特殊待遇,在宗門內並非全然是福。
李長青與司空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恍然與一絲懊惱。他們光顧著激動與感恩,卻險些犯了“捧殺”之忌。李長青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情緒,臉上激動之色稍斂,恢復了幾分谷主的從容,但語氣依舊鄭重無比:
“秦小友提醒的是。是我與司空師弟思慮不周,險些辦了壞事。”他看向小春,目光真誠,“小春姑娘莫怪,實在是你……你於藥王谷恩情太重,稟賦又如此……令人驚歎,我二人一時情難自禁。”
司空葉也正色介面:“然則,大恩不可不報,明珠亦不可蒙塵。我與谷主商議,有一法,或可兩全。”他頓了頓,清晰說道:“為免谷內他人無端揣測,也為了能名正言順地調動資源,助小春姑娘安穩成長,我二人慾聯名,收小春姑娘為‘記名弟子’。”
“記名弟子?”小春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正是。”李長青解釋道,語氣已變得條理分明,“記名弟子,有名分,卻無需如親傳弟子般常侍左右、嚴守諸多門規。對外,你是我二人共同的記名弟子,身份尊崇,享有谷核心心弟子最高待遇與資源配額。如此,我等對你的一切關照,便都有了合情合理的由頭——師長栽培弟子,天經地義。谷內眾人即便知曉,也只會道我二人惜才,念你‘醫者仁心,於落霞鎮救治將士有功’,更‘歷盡艱險,完成三項甲級任務於谷有大功’,故而破格收錄。如此,流言可息。”
司空葉接著道:“對內,你行動自由不受束縛,依然是百花閣之人,是藥王谷的客卿長老,來去自如。這記名弟子的身份,更多是一層保護,一份讓你在谷內行事方便、獲取應有資源的名分,絕不會成為你的枷鎖。你看如何?”
這個提議,顯然經過深思熟慮。它巧妙地用一個正式卻寬鬆的名分,包裹住了兩位谷主想要給予的庇護與資源,既全了規矩,堵了眾口,又最大程度地尊重了小春本身的意願與自由。
秦楓心中暗自點頭。此安排確實周全,既解決了眼前的難題,也為小春將來在藥王谷的活動鋪平了道路,且不損其根本。他看向小春,溫聲道:“小春,這是兩位谷主的一片苦心。記名弟子身份,於你確有益處,且不會影響我們之後的事情。”
小春雖然對宗門內這些彎彎繞繞不甚精通,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兩位谷主毫無惡意的真誠,也明白楓哥哥認為這是好事。對著李長青和司空葉認真行了一禮:
“小春願意。謝謝谷主師父,副谷主師父。”
這一聲“師父”,雖帶著“記名”的字首,卻讓李長青與司空葉心花怒放,臉上瞬間綻放出難以抑制的、混合著巨大喜悅與深沉責任感的笑容。
“好!好!太好了!”李長青撫掌,連日來的緊繃似乎找到了一個穩妥的落點,“那便如此定了!此事暫且只通告谷內諸位內門長老知曉,對外,你依舊是客卿長老,一切如常。三日後,便在百草殿行個簡單的記名之禮!”
他此刻再看小春,眼神中的激動已沉澱為一種更為厚重溫暖的關切:“你剛剛經歷一番大耗,現在最要緊的是休息。走,我們先送你回竹韻居。”
司空葉也連連點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滿意與輕鬆:“對,先回去。其餘瑣事,日後慢慢安排不遲。”
說罷,這兩位藥王谷的至尊,竟自然而然,一左一右,如同最忠實的護衛與最慈和的長輩,陪同著秦楓和小春,沿著蜿蜒清幽的青石小徑,緩步向竹韻居方向走去。
他們沒有御空,也沒有疾行,只是如同散步般走著。李長青偶爾與秦楓低聲交談幾句,詢問他們接下來的打算,語氣平和而尊重。司空葉則更多地將溫和的目光投向小春,見她氣色確實不錯,懷中小獸也安分,便露出安心的笑容。
沿途,灑掃的弟子、巡谷的執事、乃至幾位恰好路過的長老,遠遠見到這一幕,無不愕然止步,慌忙躬身行禮。待四人走過,才敢悄悄抬頭,目光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與濃濃的好奇。
谷主與副谷主,竟然親自像護送自家至寶晚輩一般,陪著兩位客卿長老步行回住處?尤其對那位綠衣少女,態度之親切、姿態之低,簡直前所未見!
各種猜測與竊竊私語,註定將在他們心中翻騰許久。
對於這些目光,李長青與司空葉恍若未見,或者說,他們根本不在意。此刻在他們眼中,將這位身負莫大恩情與無上潛力的“小春姑娘”安穩送回住處,讓她好好休養,便是最重要的事。
一路無話,唯有清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和偶爾幾聲清脆的鳥鳴。
不多時,竹韻居那清雅寧靜的院落,已然在望。
在院門外數步處,李長青與司空葉默契地停下腳步。
“好了,就送到這裡吧。”李長青看著小春,溫聲道,“回去甚麼都別想,好好睡一覺。丹藥和泉水,稍後就會送到。”
司空葉也頷首叮囑:“記名弟子之事,我們自會安排妥當,你無需費心。安心休養便是。”
秦楓與小春再次鄭重行禮道謝:“多謝兩位谷主(師父)。”
目送著兩位谷主的身影緩緩消失在竹林掩映的小徑盡頭,秦楓才輕輕推開竹韻居的院門。
院內,夏亞正拿著一塊軟布,心不在焉地擦拭著她那面已然煥然一新的玄鐵巨盾,目光不時瞟向院門方向。姬如雪靜靜立在廊簷下,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楚天河則坐在石桌旁,面前雖攤著一卷書,卻顯然並未看進去。
見二人安然歸來,眾人明顯鬆了口氣,圍攏上來。
“怎麼樣?沒出甚麼岔子吧?”楚天河率先問道,目光仔細打量著女兒。
秦楓簡要將玄武饋贈鱗片寶珠,以及兩位谷主提出收小春為記名弟子,並一路護送回來的經過說了一遍。
“記名弟子?這倒是個妥當的法子。”楚天河沉吟著點頭,“既能得其實惠,又少了許多束縛。兩位谷主,確實費心了。”
夏亞則瞪大眼睛,咂舌道:“兩位谷主親自護送回來?我的天,小春,你這面子可太大了!咱們之前在落霞鎮,見個鎮長都得賠笑臉呢!”
姬如雪清冷的眸中掠過一絲微光,輕聲道:“如此姿態,既是示好,也是昭告。谷內,再無人敢輕易慢待小春了。”
小春被大家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抱著小火,小聲道:“我……我也沒想到會這樣。就是覺得兩位谷主……嗯,挺和藹的。”
秦楓笑了笑,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小春身上:“好了,既然回來了,就聽谷主的話,好好休息。其他的,等休息好了再說。”
他將那四片溫潤的玄武鱗片握在掌心,感受著其中傳來的令人心安的厚重感。
而今日種種,資訊量頗大,也需要時間消化。
更重要的是,子時將至。
他抬頭望了望天色,夕陽的餘暉正將天邊染成絢爛的金紅。
藥王谷的黃昏,寧靜依舊。但秦楓知道,這份寧靜之下,每日如約而至的情報重新整理,才是他把握未知、規劃前路最可靠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