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龜老祖召見後的數日,藥王谷內悄然瀰漫開一種古怪而壓抑的氛圍。
源頭,直指谷內最高的兩位主宰——谷主李長青與副谷主司空葉。
這兩位平日威嚴持重、一舉一動皆堪為典範的武皇后期大能,自從那夜從禁地回來後,行為舉止就變得……令人瞠目結舌,乃至匪夷所思。
首先察覺到異常的是每日需向谷主彙報事務的幾位核心長老和執事。
往日,谷主李長青端坐大殿,神色溫和卻自帶威嚴,聆聽彙報時目光沉靜,言簡意賅,決策清晰。副谷主司空葉則時常侍立一旁,面容嚴肅,補充或提出質疑時邏輯縝密,一絲不苟。
可現在……
“哈哈哈哈哈!好!太好了!此乃天佑我藥王谷!天大之喜!”一位長老剛呈上本月丹藥產出略有增長的普通文書,李長青谷主便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仰天大笑,笑聲洪亮震得樑柱簌簌,手舞足蹈,彷彿聽到了甚麼驚天捷報,嚇得那長老連連後退,不明所以。
另一邊,司空葉副谷主則對著牆上那幅掛了不知多少年的“百草圖”怔怔出神,看著看著,忽然眼眶泛紅,竟“嗚嗚”地低聲嚎啕起來,一邊抹淚一邊唸叨:“蒼天有眼……道統不絕……吾輩何幸……嗚嗚嗚……”悲喜交加,情難自禁,讓旁邊捧著賬冊的執事呆若木雞,進退維谷。
這還只是開始。
次日,李長青谷主忽然頒佈一道匪夷所思的命令:全谷所有內門、外門弟子,本月月例(修煉資源配額)翻倍!理由?沒有理由!就是谷主高興!
弟子們起初欣喜若狂,以為聽錯了。但很快,資源就實實在在發了下來。正當眾人猜測是否谷主修為突破或是谷內發掘了巨大寶藏時,第三天,又一道命令傳來:月例在昨日基礎上,再翻一倍!
這下連最遲鈍的弟子都感覺不對勁了。資源翻倍又翻倍,這幾乎掏空了藥王谷常規儲備的一小半!負責庫房的長老硬著頭皮求見,話未說完,就被興奮得滿殿踱步的李長青揮手打斷:“給!都給!弟子們修煉辛苦,理當厚賜!不夠?不夠就去寶庫裡支取!老夫說的!”
更離譜的是對待犯錯弟子。李長青不知怎麼想起了思過崖,大袖一揮:“大喜之日,豈可令人面壁思過?放!全都放了!讓他們也沾沾喜氣!”
思過崖值守弟子目瞪口呆,看著谷主手令,不得不照辦。數十名因各種過錯被罰面壁的弟子茫然地重獲自由,面面相覷,不知這“喜”從何來。
執法堂的首席執法長老依長老,一位素來鐵面無私、以維護谷規為己任的武皇中期強者,終於忍無可忍。他聯合幾位同樣感到不安的長老,徑直前往長青殿,想要問個明白,勸諫谷主行事當有章法,不可如此兒戲癲狂。
結果……
依長老等人連谷主的面都沒見著,剛踏入長青殿百丈範圍,就被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巨力捲起,如同滾地葫蘆般丟出了殿外廣場。李長青與司空葉的身影甚至未出現,只有一道混合著狂喜與不耐煩的意念在幾人腦中炸響:“聒噪!休擾老夫興致!再敢靠近,關你們禁閉!”
兩位谷主……竟然一言不合就把執法長老給“扔”出來了?還揚言關禁閉?
訊息傳開,舉谷譁然,人心惶惶。谷主和副谷主……莫不是練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可看他們那生龍活虎、勁力澎湃的樣子,又不像啊!
然而,更讓一些有心人(尤其是竹韻居內的五人)感到壓力山大的,是兩位谷主接下來的舉動。
他們不再待在自己的殿宇,而是直接搬到了竹韻居外,三百米處的一座小亭中。兩位武皇后期的大能,也不打坐,也不修煉,就那麼面對面坐著,時而相視傻笑,時而激動地比劃著低聲爭論甚麼(內容聽不清),時而一起眺望竹韻居的方向,目光灼熱得彷彿能點燃空氣。
他們親自劃下禁區:竹韻居周邊三百米內,除原居者外,任何弟子、長老不得靠近,連日常灑掃、送膳的雜役都被攔在外面,一切飲食用度,由兩位谷主親自檢查後,才允許送入。
這哪裡是保護?簡直是最高規格的“軟禁”加“圍觀”!尤其是那兩道時不時掃過來的、充滿無盡喜悅、期待、感慨、乃至一絲狂熱的目光,讓竹韻居內的秦楓、小春、夏亞、姬如雪以及楚天河倍感壓力,如芒在背。
“楓哥哥……谷主和副谷主他們……到底怎麼了?”小春抱著已經睜開烏溜溜眼睛、但依舊看起來土裡土氣的小獸(它被小春取名叫“小火”,雖然外表毫無火相),躲在窗後,偷偷望著遠處亭子裡那兩個手舞足蹈的身影,又是害怕又是困惑。
秦楓苦笑,他大概能猜到原因。萬藥之體,加上可能與上古藥神同源,這個訊息對畢生奉獻給藥道的李長青和司空葉衝擊太大了。那不僅僅是發現一個天才,更像是虔誠的信徒突然見到了神蹟降臨,信仰得到了終極印證。極度的狂喜、難以置信的激動、生怕是一場美夢的患得患失、以及隨之而來的巨大責任感和保護欲……種種情緒混雜爆發,讓這兩位平日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谷主,徹底“失了態”。他們現在的種種瘋癲行徑,更像是一種情緒無法宣洩、又不知該如何正確對待小春這位“活神蹟”的極端表現。
“或許……是高興過頭了吧。”秦楓只能這麼委婉地解釋,“畢竟,小春你的體質,對藥王谷意義非凡。他們可能需要點時間……冷靜下來。”
夏亞撇撇嘴:“這哪是高興過頭,這簡直是瘋了。月例翻倍又翻倍,思過崖隨便放人,還把執法長老扔出去……藥王谷幾百年的規矩都快被他們拆了。”
姬如雪清冷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無奈:“他們守在附近,我們一舉一動皆在注視之下。”這種被兩位武皇后期全天候“關注”的感覺,確實讓人無法放鬆。
楚天河則眉頭深鎖,他比年輕人更明白這其中潛藏的風險。谷主們如此異常,遲早會引起谷內其他高層和外界勢力的猜疑。若不盡快讓這兩位恢復常態,妥善處理此事,恐生大變。
然而,兩位谷主顯然還沒“瘋”夠。
就這樣,在一種詭異無比的氣氛中,七天時間過去了。
這七天,竹韻居成了藥王谷實際上的禁區與目光焦點。外面流言四起,猜測紛紛。有人說谷主得了失心瘋;有人說藥王谷即將有天大變故,谷主在提前安排後事(儘管行為不像);更有人暗暗揣測,是否與那日禁地方向的異動以及被召見的秦楓、小春有關……
而竹韻居內,小春則充分利用了這被“重點保護”的寧靜(雖然外部目光灼熱),潛心鞏固剛剛突破的武王境界。《歸元引心訣》與萬藥之體相輔相成,讓她對自身生機之力的掌控一日千里,根基越發紮實渾厚。七日時間,她已徹底將武王初期的境界穩固下來,氣息圓融,生機內斂,比之初突破時,更顯從容。
第七日傍晚。
夕陽將遠處的亭子拉出長長的影子。亭中,李長青與司空葉似乎終於從那種極致的亢奮中稍稍緩過勁來。兩人不再手舞足蹈,而是相對而坐,面前擺著一壺清茶,沉默地飲著。
只是那偶爾投向竹韻居的目光,依舊灼熱無比,但似乎多了幾分沉澱的思索。
良久,李長青放下茶杯,長長地、深深地吐出一口積鬱了七日的濁氣,眼神逐漸恢復了幾分往日的深邃與清明,只是那眼底深處,依舊燃燒著難以熄滅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