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韻居的小院,今夜燈火格外溫暖。
院中石桌上擺滿了不算豐盛卻心意十足的菜餚,多是谷內常見的藥膳與時蔬,卻因團聚的喜悅而顯得香氣撲鼻。楚天河換上了一身乾淨的青灰色長衫,雖然清瘦,但精神明顯好了許多,端坐主位。小春像只快樂的小雀,圍在父親身邊,一會兒佈菜,一會兒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爹,你是不知道,楓哥哥可厲害了!在青牛村對付那些屍傀的時候……”小春的眼睛亮晶晶的,手舞足蹈地講述著這幾個月的經歷。從青牛村惡戰、救治獸王谷灰影前輩,雲夢湖戰鬥,到熔核秘境中的步步驚心,獅王對峙、蜥王交易、猩猩攔路……那些生死一線的險境,在她帶著濾鏡的敘述中,都成了彰顯秦楓智勇雙全的傳奇故事。
楚天河靜靜地聽著,目光大多數時候落在秦楓身上。看著這個當年重傷垂死、被他救回來的少年,如今已成長為一個沉穩果決、能獨當一面甚至庇護他人的青年武王,他清癯的臉上雖無太多表情,但那微微舒展的眉宇和眼底深處難以掩飾的欣慰,卻訴說著內心的激盪。尤其是在聽到秦楓多次於危急關頭護住小春,甚至為她爭取機緣時,他更是微微頷首。
當小春說到自己意外啟用“特殊體質”,並在落霞鎮救治將士時,楚天河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與瞭然,他看向秦楓、夏亞和姬如雪,鄭重地舉起手中以茶代酒的杯盞:
“楓兒成長若此,為師……心甚慰。”
他聲音低沉,“小女頑劣,這些時日,多虧三位照顧、迴護。尤其是多次危機,皆賴諸位與小女同心協力,方能化險為夷。
楚天河,在此謝過。”說罷,竟起身微微一禮。
秦楓三人連忙起身要楚天河不要客氣。
夏亞爽朗道:“楚前輩太客氣了!小春不知道幫了我們多少忙,沒有她的醫術,我們幾個早就不知道栽在哪了!”
姬如雪也輕輕點頭:“小春是我們的同伴,理應相互扶持。”
小春則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爹!夏亞姐和雪姐才厲害呢!還有楓哥哥,他每次都擋在最前面……”
溫馨的氣氛在院中流淌,數月奔波的疲憊與緊繃,彷彿都在這一刻被親情的暖意和同伴的信任悄然融化。這是劫後餘生、得償所願後,難得的寧靜與歡愉。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呵呵……看來老夫來得不巧,倒是打擾你們一家團聚了。”
一個溫和清朗,卻帶著無形威嚴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院門口響起。
眾人一驚,霍然轉頭。
只見不知何時,竹韻居那扇並未關嚴的院門外,已靜靜立著四道身影。為首兩人,氣息淵深如海,面容平和,目光溫潤,卻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氣度。正是藥王谷當代谷主——李長青,以及副谷主——司空葉!兩人身後,則站著面帶微笑的端木風與凌雲子兩位長老。
兩位谷主並未刻意散發威壓,但那屬於武皇后期絕世強者的無形氣場,依然讓院中的空氣都似乎凝滯了一瞬。秦楓瞳孔微縮,心中凜然。夏亞和姬如雪也瞬間進入戒備狀態,但又迅速放鬆——對方並無惡意。
楚天河率先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幾步,躬身行禮:“罪徒楚天河,見過谷主,副谷主,端木師兄,凌師兄。”他的姿態不卑不亢,即便面對谷內最高權力者,那份歷經滄桑的平靜也未曾打破。
秦楓四人也連忙跟隨行禮。
李長青抬手虛扶,笑道:“不必多禮。今日非是公事,不必拘泥。”他的目光掠過楚天河,更多地落在了秦楓和小春身上,眼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讚賞。“楚天河啊,你雖曾行差踏錯,但不得不說,你生了一個好女兒,也教出了一個好徒弟。”
司空副谷主也微微頷首,介面道:“三個甲級任務,特別是熔核秘境取炎髓,即便對谷內資深弟子而言也非易事。你們不僅完成,還超額帶回。更難得的是,”他看向小春,語氣溫和,“小丫頭在落霞鎮,以妙手仁心,解救龍騰將軍和上百邊關將士於巫毒之苦。此等功績與仁心,已傳回谷中,上下皆贊。”
李長青谷主的目光在秦楓和小春之間流轉,最終緩緩道:“按谷規,完成甲級任務,表現卓異者,可獲重賞,亦有資格被長老乃至我等收為弟子,加以栽培。今日我二人前來,便是想問……”
他頓了頓,與司空葉交換了一個眼神,聲音清晰而鄭重地響徹小院:
“蘇愈春,秦楓。我李長青(司空葉),願破例,親自收你二人為親傳弟子。不知,你們可願意?”
話音落下,小院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親傳弟子!谷主與副谷主的親傳弟子!
這在藥王谷意味著甚麼?意味著最頂級的資源傾斜,最核心的傳承功法,最高層次的庇護與栽培,以及未來無可限量的前途!這幾乎是谷內所有年輕弟子夢寐以求的終極機緣!端木風和凌雲子長老臉上也露出欣慰與鼓勵的笑容,顯然對此樂見其成。
小春瞬間呆住了,下意識地抓住了身旁父親的衣袖,又茫然地看向秦楓,小嘴微張,不知所措。夏亞和姬如雪眼中也閃過驚訝,但隨即看向秦楓,等待他的決定。楚天河眼神複雜,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深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秦楓身上。
秦楓迎著李長青和司空葉溫和卻充滿審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身旁緊張的小春,以及目光中帶著鼓勵的師傅楚天河。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對著兩位谷主,深深一揖。
然後,他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聲音平穩卻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谷主、副谷主厚愛,晚輩……感激不盡。”
他頓了頓,在眾人或期待或不解的目光中,繼續道:
“只是……”
“抱歉。”
“我拒絕。”
“轟——!”
彷彿有驚雷在無聲中炸響!
小春猛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滾圓。夏亞和姬如雪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色。端木風和凌雲子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轉為錯愕。就連一直平靜的楚天河,眼底也掠過一絲極深的訝異。
李長青谷主臉上的溫和笑意微微斂起,司空副谷主也輕輕“哦?”了一聲,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小院中的空氣,彷彿在這一聲“拒絕”之後,驟然變得沉重、凝滯,甚至……有些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