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
小春跪在擔架旁，指尖捻動銀針，動作輕柔而堅定。二十七根細如牛毛的銀針，在李狙將軍胸前構成一個玄妙的圖案，針尾微微顫動，在落霞鎮午後的陽光下閃爍著細碎的銀光。
她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滑落，在下頜處凝成汗滴，悄然滴落在青石板地上。但她渾然不覺，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施針之中。
這是她第一次將《萬藥圖錄》中記載的“靈樞續命針”用於實戰，而且還是用在如此危重的傷勢上。更要命的是，她必須小心翼翼地控制萬藥之體的力量——不能太強，以免被藥王谷的人察覺異常；也不能太弱，否則根本壓制不住那陰毒的“蝕心煞咒”。
每一次捻針，每一次渡入真氣，她都要在心中反覆計算。
將萬藥靈息稀釋三成……不，五成……以木屬性真氣的形式表現出來……
針入神封穴時，她刻意讓真氣在經脈中多流轉半圈，模擬出普通針灸治療那種“徐徐圖之”的效果。
針落靈墟穴時，她故意讓針尾的顫動幅度稍大一些，看起來像是功力不足的表現。
這一切偽裝，比她全力施針消耗的心力更大。
但效果是顯著的。
隨著一針針落下，李狙將軍臉上的死灰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雖然依舊蒼白，但那層籠罩面門的晦暗之氣消散了。他胸前的傷口不再滲出黑血，轉為正常的暗紅色。最明顯的是呼吸——從一開始的微弱斷續，變得平穩悠長。
當第二十七針落下時，小春的手指終於離開銀針。
她長長吐出一口氣，這口氣吐得如此深長，彷彿將胸腔裡所有的疲憊都吐了出來。隨即，她身體一晃，險些軟倒在地。
“小春！”夏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小春靠在夏亞身上，臉色蒼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沒……沒事，就是有點累……”
豈止是有點累。
秦楓看得清楚，小春施針的這半個時辰，消耗的心力遠超一場生死搏殺。她不僅要精準控制每一針，還要時時刻刻偽裝，這種心力交瘁的狀態，比真刀真槍打一場更傷神。
“師妹，你先休息。”秦楓沉聲道，從懷中取出一枚養神丹遞給小春。
就在這時，擔架上的李狙將軍緩緩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渙散，雖然依舊虛弱，但瞳孔中已經有了神采。他甚至能微微轉動頭部，目光在圍觀眾人臉上掃過。
“將……將軍！”副將聲音顫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李狙輕輕吸了口氣——這是他被送到落霞鎮後，第一次如此順暢的呼吸。他看向小春，嘴角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小姑娘……多謝……”
這簡單的四個字，卻讓所有北境軍將領如遭雷擊。
真的……治好了？
不，不是治好。鎮長已經快步上前，手指搭上李狙的腕脈，閉目探查片刻後，睜開眼睛，眼中滿是震驚：“煞氣被壓制了……雖然未除，但至少十日內不會繼續侵蝕心脈！這……這針法……”
他猛地轉頭看向小春：“小姑娘，你這套針法，從何處學來？”
小春虛弱地靠在夏亞身上，正要回答，秦楓卻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前：“鎮長，師妹施針耗神過度，需要休息。至於針法來歷……”他頓了頓，“乃是家師所傳。”
“尊師是？”鎮長追問。
秦楓微微一笑：“此事容後細說。眼下將軍傷勢雖暫穩，但還需靜養。不知鎮長可否安排一處清靜所在？”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回答了問題，又保留了餘地，更將眾人的注意力引回李狙將軍的傷勢上。
鎮長這才醒悟，連連點頭：“對對，老夫失態了。快，將將軍抬到百草堂後院靜室！”
幾名藥王谷弟子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將擔架抬起。李狙將軍雖然依舊無法自己行動，但已經能清晰說話，他抬手示意暫停，目光落在秦楓身上：
“小兄弟，小姑娘……救命之恩，李某銘記於心。”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塊巴掌大小的玄鐵令牌，令牌呈暗金色，雕刻著一條騰雲駕霧的飛龍，背面刻著一個蒼勁的“李”字。
“這是‘騰龍令’，”李狙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北境統帥的威嚴，“持此令者，在北境邊關三十六城皆可自由通行，北境軍各部見令如見本將。雖不及藥王谷的丹藥珍貴，但在北境之地，或許能幫上你們一些忙。”
秦楓心中一震，雙手接過令牌，入手沉甸甸的，透著沙場的鐵血氣息：“將軍厚贈，晚輩愧領！”
李狙擺了擺手，被弟子們抬入後院。
“噗通！”
那名之前反對最激烈的虯髯校尉，突然單膝跪地，對著秦楓和小春抱拳：“末將張彪，方才多有得罪！請二位恕罪！”
“噗通！”“噗通！”
緊接著，副將和其他幾名將領也齊齊跪下。
副將虎目含淚：“末將王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險些誤了將軍性命！請秦大人、小神醫責罰！”
“請責罰！”眾將齊聲道。
這一幕震撼了圍觀的眾人。這些北境軍的將領，個個都是刀頭舔血的悍將，此刻卻心甘情願地跪在兩個年輕人面前。
秦楓連忙上前攙扶：“諸位將軍請起！你們也是關心則亂，何罪之有？快快請起！”
眾將這才起身，但看向秦楓和小春的眼神已經完全變了——從最初的懷疑、警惕，變成了由衷的敬佩和感激。
鎮長看著這一幕，心中暗歎。他行醫數十年，見過太多生死，但如此神奇的針法，如此年輕的施術者，還是第一次見。更重要的是，這針法……他總覺得在哪裡見過記載。
“小友，”鎮長對秦楓鄭重抱拳，“今日之事，非同小可。老夫這就親自上報谷中。幾位請在客棧暫歇，最遲今晚必有回覆。”
秦楓拱手道：“有勞鎮長。”
鎮長匆匆離去，顯然是要透過特殊渠道緊急傳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