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風似剪刀,裁出了滿院桃花,也裁出了一樁讓整個武林都瞠目結舌的荒唐姻緣。
李長生躺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臉上蓋著一本不知從哪兒飄來的《易經》,鼾聲均勻而悠長。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一隻不知趣的蝴蝶落在他膝蓋上,翅膀一開一合,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叫醒這個睡得天昏地暗的傢伙。
院子的另一頭,黃蓉正蹲在土灶前,用一根樹枝撥弄著埋在地下的叫花雞。泥團已經烤得裂開了縫,透出誘人的香氣。
“蓉兒,你那雞快焦了。”小龍女坐在鞦韆上,聲音清冷如泉水,目光卻有意無意地瞟向樹下那個懶散的身影。
“焦不了。”黃蓉頭也不抬,嘴角卻微微翹起,“倒是他,再這麼睡下去,怕是連今夕何夕都不曉得了。”
話音剛落,院牆上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撲稜聲。一隻雪白的信鴿撲扇著翅膀,跌跌撞撞地落了下來,爪子上綁著一卷紅色的絲帛。
黃蓉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信鴿,扯下那捲絲帛。
“甚麼東西?”小龍女從鞦韆上飄然落地,湊了過來。
黃蓉展開絲帛,只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就從好奇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怎麼了?”小龍女問。
黃蓉沒說話,只是將那捲絲帛遞了過去。
小龍女接過,目光掃過上面的字跡,那雙常年清冷無波的眼眸,也驟然蕩起了漣漪。
那是一封婚書。
落款處,赫然蓋著移花宮的玉璽——一朵冰雕玉琢的蘭花,栩栩如生,彷彿還散發著絲絲寒氣。
發信人:移花宮大宮主,邀月。
收信人:李長生。
“……擇吉日良辰,締結秦晉之好……”小龍女念出聲來,聲音越念越低,最後幾不可聞。
她抬起頭,與黃蓉對視一眼。兩個女人的眼中,都寫滿了同一種情緒——難以置信。
移花宮,邀月。
武林中最神秘、最強大、也最孤高的存在。傳聞她武功通天徹地,美貌冠絕天下,卻性情冷若冰霜,不近男色。江湖中人提起她的名字,無一不是又敬又畏。曾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採花賊試圖潛入移花宮,第二天就被掛在城門上,身上刻滿了“罪”字。
這樣一個女人,竟然主動遞來婚書?
“她見過他嗎?”黃蓉壓低聲音。
“沒見過。”小龍女搖頭,“他出谷才半年,從沒踏足過江南。”
“那這婚書……”
兩個女人再次對視,異口同聲地說出了同一個詞:“氣運。”
這半年來,她們已經見識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天上掉秘籍、山風送美人、秀球砸懶蟲……彷彿整個江湖都在圍著這個懶散的男人轉。
而現在,就連移花宮的邀月,都成了這荒唐命運的獵物。
“叫醒他。”黃蓉咬了咬嘴唇。
小龍女猶豫了一下,伸出纖纖玉指,輕輕彈出一道勁氣。
“啪!”
一顆小石子精準地擊中李長生的額頭。
“哎喲!”李長生一個激靈坐了起來,臉上的《易經》滑落在地,露出一張睡眼惺忪的、帶著幾分茫然的臉。
“怎麼了?有人來踢館?”他揉了揉額頭,四處張望。
黃蓉把那捲紅色絲帛扔了過去:“自己看。”
李長生接住,展開,眯著眼睛看了幾行。
“婚書?”他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
“邀……邀月?”他的聲音有些發飄,“移花宮那個邀月?”
“江湖上還有第二個邀月嗎?”小龍女淡淡道。
李長生張了張嘴,又閉上。他低下頭,仔仔細細把那封婚書又看了一遍,彷彿希望能從字縫裡找到“愚人節快樂”之類的備註。
然而沒有。
每一個字都寫得端正秀麗,每一句話都措辭嚴謹,那枚玉璽更是貨真價實,做不得假。
“這……”他抬起頭,看向黃蓉,又看向小龍女,臉上的表情無辜得像一隻被冤枉的貓,“我真不認識她。”
“我們知道。”黃蓉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問題是,你認不認識她,這件事本身重要嗎?”
李長生一愣。
確實,這半年來發生的每一件事,似乎都與“他認不認識”無關。秘籍自己掉下來,美人自己摔進來,繡球自己砸過來……彷彿天地間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替他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嘆了口氣,將那封婚書翻過來覆過去地看,語氣幽幽:“那我現在該怎麼辦?回信說‘不約’?”
“你敢嗎?”小龍女難得地露出一絲促狹的笑意。
李長生想了想,還真不敢。
移花宮的邀月,那是連五絕都要給三分薄面的人物。她送來的婚書,若是被拒之門外,那後果……
他打了個寒顫,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一個白衣如雪的女人,手持長劍,踏月而來,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要不……”他試探性地開口,“先把這事放一放?說不定她只是一時興起,過兩天就忘了?”
黃蓉和小龍女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露出了“你太天真了”的表情。
女人寫給男人的婚書,這種事,怎麼可能是“一時興起”?
就在三人面面相覷、氣氛微妙之際,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輕咳。
“咳……”
那聲音很輕,卻如同冰珠落入玉盤,清脆而帶著一股寒意。
三人的目光同時轉向院門。
院門口,不知何時,多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是一個女人。
她站在院子外的槐樹下,白衣如雪,長髮如墨。她的面容被一層薄薄的白紗遮住,只露出一雙眼睛——那是一雙讓人看過一眼就再也忘不掉的眼睛。
她的氣質清冷至極,彷彿來自九天之外的冷月,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寒氣;又如萬仞高山之巔的皚皚白雪,純淨而孤傲,不食人間煙火。然而就在那一剎那間,她的眼神裡突然閃過了一抹難以言喻的複雜情感,宛如夜空中劃過的流星,轉瞬即逝,但卻深深地烙印在了人們的心底。
李長生愣住了。
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驚豔,而是因為——那雙眼睛,他似乎在某個被遺忘的夢境裡見過。
“李長生。”那女人開口,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你的婚書,收到了?”
沉默。
院子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一般。
黃蓉下意識地往李長生身邊靠了靠,小龍女則將手按在了劍柄上。
只有李長生,還坐在那裡,懵懵懂懂地看著門口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張了張嘴,憋出一句:“你是……邀月?”
那女人沒有說話,只是一步一步,走進了院子。
她走路無聲無息,彷彿踩在雲上。
每一步落下,院子裡的溫度就低一分。
當她走到李長生面前三尺處停下時,院子裡已經冷得能看見呼吸凝成的白霧。
“是我。”她說。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大吃一驚的事——她伸出手,揭開了臉上的白紗。
那是一張傾國傾城的臉。
她的眉毛如遠黛般秀麗,眼睛如同秋水一般清澈動人;嘴唇塗滿了鮮豔欲滴的口紅,宛如熟透的櫻桃;面板白皙如雪,嬌嫩光滑到好像輕輕一捏就能擠出汁水來似的。然而,真正令李長生心動不已的並非僅僅是她傾國傾城之貌,更重要的是那雙深邃眼眸裡所蘊含著的那一抹溫柔而又脆弱的情感波動——那是歷經長久孤寂歲月仍未磨滅掉的對於溫暖的渴求與嚮往啊!此時此刻,當李長生凝視著眼前這張絕美的面龐時,腦海中原先存在的種種迷茫與疑惑竟然都在瞬間煙消雲散了無蹤影。取而代之的,則是一股難以言喻的奇妙感覺自內心深處緩緩升騰而起……這種感覺竟是如此熟悉且親切,簡直猶如當年小龍女意外跌入自己床鋪之際,他心中湧起的陣陣細微波瀾一模一樣呢!
“你……”他站起身,低頭看著面前這個比他矮半個頭的女人,“真的想好了?”
邀月抬起頭,凝視著他的眼睛。
她的眼中,有猶豫,有掙扎,但更多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邀月一生,從不戲言。”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可動搖的堅定,“婚書既出,便無收回之理。”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黃蓉和小龍女,又落回李長生身上:
“至於你院中已有紅顏……我不在乎。”
這三個字,如同三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層層漣漪。
黃蓉的臉紅了,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別的甚麼。
小龍女的眼神更加清冷,但嘴角卻微微抿緊。
而李長生,只是愣愣地站在那裡。
他忽然想起了系統給他發的那條訊息——
“系統提示:宿主氣運已滿,請慎慎使用。注:桃花劫即將來臨,自求福福。”
他一直以為“桃花劫”是個玩笑。
現在他知道了。
這不是玩笑。
這是比任何絕世武功都要兇險的——情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