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城的春天，總是來得格外喧囂。
街市上人聲鼎沸，酒樓茶肆座無虛席，就連平日裡少有人至的城隍廟前，也擠滿了看熱鬧的百姓。今日並非甚麼節慶之日，卻比過年還要熱鬧三分——城南綢緞莊的王員外家獨女，今日拋繡球招親。
王員外雖然算不上臨安首富，卻也是數得上名號的殷實人家。唯一的遺憾便是膝下無子，只得了這麼一個女兒，從小捧在手心養大，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生得更是花容月貌。如今女兒年方十八，上門提親的媒人幾乎踏破了門檻，王員外卻一個也看不中——倒不是挑剔，而是他早就放出話來，要選一個文武雙全、品貌俱佳的女婿，將來好繼承家業。
這拋繡球招親，便是他想了整整三年的主意。綵樓就搭在城隍廟對面的空地上，高三丈，寬五丈，上面鋪著大紅綢緞，兩側掛著金字對聯。王員外穿著嶄新的錦緞長袍，站在綵樓上，笑得合不攏嘴。他身旁站著一個身穿翠綠衣裙的少女，頭上戴著面紗，只露出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那眼睛又圓又亮，如同山間清泉，顧盼之間滿是靈動與羞澀。
樓下的空地上，早已擠滿了各色人等。有錦衣華服的公子哥兒，有粗布短衣的壯漢，有搖著摺扇的酸秀才，也有擼起袖子的屠戶。高矮胖瘦，美醜賢愚，應有盡有。所有人都仰著頭，死死盯著綵樓上那個翠綠的身影，眼中燃燒著名為“一夜暴富”的渴望。
而在人群的最外圍，一棵歪脖子老槐樹下，一個穿著青色長袍的青年正靠在樹幹上，悠閒地打著盹。
這青年大約二十出頭，生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那雙眼睛此刻閉著，嘴角還掛著一絲滿足的微笑，也不知道在做甚麼美夢。他的身邊放著一個竹簍，裡面裝著幾隻剛出爐的燒餅，還有半壺老酒。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個來趕集的普通讀書人，與這熱鬧的拋繡球招親，沒有半點關係。
“師父，您看，就是那個人。”人群邊緣，一個穿著粉色衣裙的少女拉了拉身旁老者的衣袖，壓低聲音道，“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睡在那兒，動都沒動過。”
老者順著少女的手指看去，微微皺眉：“的確有些古怪。這麼多人喊叫，他都睡得著？”
少女捂著嘴偷笑：“說不定是裝的呢。也許他也想搶繡球，只是不好意思往前面擠。”
老者搖了搖頭：“不像是裝睡。呼吸悠長，心跳平穩，是真的在睡覺。能在這種環境下睡得這麼沉，此人要麼是心大，要麼就是……”
“就是甚麼？”
老者沉默片刻，吐出兩個字：“高人。”
少女眨了眨眼睛，又仔細看了看那株老槐樹下睡得正香的青年，怎麼也沒看出“高人”的樣子來。那青年穿著普通，長相雖然不錯，卻也稱不上驚豔。唯一引人注目的，大概就是他那股子渾然天成的懶散勁兒——彷彿天塌下來都跟他沒關係。
“小姐，您看那棵老槐樹底下！”綵樓上，丫鬟春草湊到王小姐耳邊，指著遠處那株歪脖子老槐樹，小聲道，“有個人在睡覺！”
王小姐順著春草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見一個青色身影靠在樹幹上，一動不動。她的面紗下，嘴角微微抿了抿，也不知道是生氣還是覺得好笑。
“這人倒是心大。”她輕聲道。
春草撇了撇嘴：“可不是嘛！別人搶繡球都擠破頭了，他倒好，睡大覺。我看他就是來趕集的，壓根沒把小姐您放在眼裡。”
王小姐沒有接話，只是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又多看了那抹青色幾眼。
吉時已到。
鞭炮聲噼裡啪啦地響起，人群頓時沸騰起來。“快開始吧！”“王小姐，往這邊扔！”“都讓開，讓我來！”
各種喊叫聲此起彼伏，響徹雲霄。王員外站在綵樓正中，清了清嗓子，大聲宣佈：“諸位鄉親父老，今日小女拋繡球招親，不論貧富貴賤，凡接得繡球者，便是王某人的女婿！”
人群又是一陣歡呼。
王小姐雙手捧著那個大紅繡球，走到綵樓邊緣。她的眼睛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若有若無地，又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老槐樹。
那個人還在睡覺。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用力一拋——大紅繡球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朝著人群飛去。
“我搶！”“給我！”“都別動，是我的！”
人群頓時亂成一鍋粥。無數雙手伸向空中，無數個腦袋撞在一起，有人被擠倒在地，有人被踩了腳，有人抓住繡球又被扯下來，繡球在空中起起伏伏，始終沒能落入任何人的懷中。
眼看著繡球就要飛出人群，一個身材魁梧的壯漢猛地跳起，一把抓住了繡球。
“我搶到了！”壯漢大喜過望，抱著繡球哈哈大笑。
然而他的笑聲還沒落下，旁邊一個華服公子便猛地衝過來，一把奪過繡球：“誰說搶到了就是你的？繡球在誰手裡才算數！”
兩人當即廝打起來，繡球又從他們手中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圈，然後——
“呼——”
一陣山風，毫無預兆地颳了過來。
這陣風來得太過突然，力道也大得出奇，一下子將繡球捲起，高高地拋向空中。繡球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越飛越高，越飛越遠，竟然直接飛出了人群，朝著那棵歪脖子老槐樹的方向飛去。
所有人都轉過頭，張大了嘴巴，看著那個繡球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然後——
“啪嗒。”
精準無比地，砸在了樹下打盹的青衣青年頭上。
青年“嗯”了一聲，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伸手摸了摸被砸中的腦袋，然後低頭看見了落在大腿上的那個大紅繡球。
他愣了愣。
綵樓上，王小姐面紗下的臉，刷地一下紅了。春草的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王員外的笑容僵在臉上。
人群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槐樹下的青年，目光中混合著震驚、嫉妒、憤怒、以及一種無法言說的荒謬感。
青年拿起繡球，翻來覆去地看了看，然後抬起頭，看著那一張張盯著他的臉，終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發生了甚麼。
他張了張嘴，然後——我只是路過。
他的聲音不大，卻格外清晰。
人群炸了鍋。
“路過你個頭！接了繡球就想賴賬？！”“王員外，這種人不能要！”“就是就是，說話不算話，算甚麼男人！”
青年嘴角抽了抽，看著懷裡那個繡球，又看了看綵樓上那個戴著面紗的少女，一臉無奈地嘆了口氣。
“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他自言自語道，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抱著繡球，慢悠悠地朝著綵樓走去。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嫉妒，有好奇，有幸災樂禍，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他走到綵樓下，抬頭看向站在上面的王員外和王小姐，舉起手中的繡球，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這個，我不小心接的。能退貨嗎？”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鬨笑。
得就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一樣灰暗無光。他緊緊握著拳頭，咬牙切齒地瞪著樓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對自己女兒如此放肆無禮的年輕男子，眼中充滿了憤怒和怨恨之意。從他那副凶神惡煞般的表情來看，如果不是礙於現場眾多賓客以及自家顏面問題，恐怕早就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直接衝下樓去將這個不知死活的傢伙狠狠地痛揍一頓，或者至少也要破口大罵一番才能稍稍平息心頭之恨吧！
而青年——名叫李長生，來自另一個世界的穿越者，渾身自帶三大法則卻總被命運牽著鼻子走的倒黴蛋——看看手裡的繡球，又看看綵樓上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今天這段姻緣，怕是逃不掉了。
他仰頭望著天空，深深地嘆息一聲，心中暗自思忖道：“這所謂的江湖啊！不是都說好充滿了無數的危險和陰謀嗎？可為何如今連那招親用的繡球都會像雨點般朝我這個可憐之人頭上砸來呢？”
與此同時，在不遠處一座古色古香的酒樓之上，有位留著一把雪白長鬚、身著一襲青衫長袍的老者正悠然自得地品著杯中之酒。此刻，他將手中的玉盞輕輕放在桌上，然後順著樓下眾人的目光望去，最終落在了那棵大槐樹底下那位略顯狼狽不堪的青年人身上。只見這位老者的雙眸之中突然閃過一縷不易察覺的銳利光芒，但轉瞬即逝……
“有趣。”他捻著鬍鬚，喃喃道，“此人身上，有大氣運。”
身旁的少女歪著頭：“師父，您說他是不是故意的？”
老者搖了搖頭，看著那個青年的背影，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故意不故意，不重要。重要的是，這繡球偏偏砸中了他。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那我們要不要……”
“不急。”老者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且看看，這位‘天選之人’，究竟能走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