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的桃花谷,落英繽紛。
李長生靠在谷口那棵歪脖子老桃樹下,睡得正香。
他做了個夢。夢裡有人在耳邊聒噪,說“系統,說好的江湖險惡呢”,說“秘籍堆滿書房怎麼還不整理”,說“小龍女又在廚房裡研究怎麼用玉蜂漿做糕點”——
然後,一個軟綿綿、香噴噴、還帶著點溫度的圓球狀物體,精準無誤地砸在了他臉上。
“噗!”
李長生猛地睜開眼,滿眼都是大紅色。
他把那東西從臉上扒拉下來,定睛一看——
繡球。
大紅的綢緞,金線的流蘇,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還散發著淡淡的花香。一看就是那種……專門用來招親的繡球。
“???”
李長生茫然地抬起頭。
谷口上方,那座三丈高的懸崖頂上,此刻正探出無數顆腦袋。有穿紅著綠的丫鬟,有橫眉冷目的護衛,最中間是一個圓滾滾的中年婦人,此刻正用帕子捂著臉,激動得渾身發抖:
“中了!中了!繡球砸中了!姑爺有了!”
李長生:“……甚麼玩意兒?”
他還沒反應過來,懸崖上已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聲。緊接著,鑼鼓喧天,鞭炮齊鳴,那陣仗大得像是過年。那中年婦人一把推開擋在前面的護衛,扯著嗓子衝下面喊:
“姑爺別跑!等著!我們這就下來接你!”
李長生低頭看看手裡的繡球,又抬頭看看懸崖上那群狂歡的人,再看看周圍被驚起的一群飛鳥——
然後,他做出了一個非常明智的決定。
跑。
他轉身就跑。
但剛跑出三步,迎面撞上一堵人牆。
不知何時,谷口已經被包圍了。至少三十名青衣勁裝的護衛,手持長棍,面無表情地堵住了所有去路。為首的是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管家之類的角色,此刻正笑眯眯地打量著李長生,那眼神,活像是在看一隻落入陷阱的肥兔子。
“姑爺,別跑了。”山羊鬍笑眯眯地說,“繡球都接了,這門親事就算是定下了。您跑不掉的。”
李長生深吸一口氣,舉起手中的繡球:“我說這是個誤會,你們信嗎?”
“不信。”山羊鬍笑得更加燦爛,“姑爺,您知道這是誰家的繡球嗎?”
“誰家?”
山羊鬍清了清嗓子,用一種非常驕傲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
“江南首富——沈萬金——沈老爺的掌上明珠——沈婉兒小姐——的——招親繡球!”
他說完,一臉期待地看著李長生,等著看他震驚、狂喜、感激涕零的表情。
然而李長生的反應是:
“誰?”
山羊鬍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江南首富!沈萬金!”他提高聲音重複了一遍,“富可敵國!良田千頃!金銀無數!”
李長生眨了眨眼:“哦。然後呢?”
“然後……”山羊鬍的嘴角抽了抽,“然後您就是沈家的姑爺了啊!沈老爺唯一的女兒!整個江南的財富!您下半輩子躺著吃都吃不完!”
李長生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繡球,又抬頭看了看懸崖上那群還在歡呼的人,最後目光落在這個山羊鬍身上。他的表情非常認真,認真得讓人以為他在思考甚麼關乎生死存亡的大事。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山羊鬍差點吐血的話:
“可是我已經躺著吃了啊。”
山羊鬍:“……”
“而且我家裡已經有很多人了。”李長生掰著手指頭數,“小龍女,黃蓉,移花宮主邀月,還有好幾個不知道名字的,都挺漂亮的。”
山羊鬍:“……”
“再說我書房裡秘籍都堆滿了,最近正愁著怎麼整理。要是再娶一個,那更沒時間收拾了。”李長生嘆了口氣,真誠地看著山羊鬍,“要不……這繡球你們拿回去,重新扔一次?下次我保證不接。”
山羊鬍的臉色,已經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從青變紫。他活了五十年,給人當管家三十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有哭著喊著想攀高枝的,有故作矜持半推半就的,有嚇得腿軟直接暈過去的——
但從來沒見過這種。
這種……繡球砸臉上了,第一反應是“家裡人多沒地方住”的。
“姑爺。”山羊鬍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這繡球一旦砸中,就是天定的姻緣。您要是拒了,沈家的臉面往哪擱?整個江南的人會怎麼笑話沈老爺?”
李長生想了想,問:“那會怎麼樣?”
“那……”山羊鬍的眼中閃過一絲陰冷,“那恐怕就不是我們這些人能控制的了。沈老爺的脾氣,整個江南都知道。他要是發起火來……”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威脅的意思,已經再明顯不過了。
李長生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山羊鬍,看向谷口外那片桃林。
桃林中,不知何時,已經多了無數道目光。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揹著竹簍的採藥人,有牽著牛的農夫,有抱著孩子的農婦——此刻所有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計,興奮地望向這邊,那表情,活像在看一場免費的猴戲。
江南首富的千金小姐拋繡球招親,這本身就是一件轟動方圓百里的盛事。如今繡球砸中了一個在桃樹下睡大覺的懶蟲,這個懶蟲還一臉不情願——這要是傳出去,足夠整個江南嚼十年舌根。
李長生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繡球。
紅綢很滑,金線很亮,鴛鴦繡得很逼真。那淡淡的花香,不知是甚麼香料燻的,聞起來確實很舒服。
然後,他想起了系統的聲音——
【叮!檢測到宿主遭遇“繡球砸臉”事件。】
【觸發因果律天賦——天降奇緣!】
【任務:接受繡球,迎娶沈婉兒。】
【獎勵:江南首富家產×1,絕世武功秘籍×3,氣運值+5000。】
【失敗懲罰:被江南武林追殺至死,氣運值-。】
李長生:“……”
他默默地把繡球抱在懷裡。
“帶路吧。”他對山羊鬍說。
山羊鬍愣了一下,隨即大喜過望,連連點頭:“姑爺這邊請!這邊請!”
……
沈家的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地開進了桃花谷。
前面是開道的鑼鼓隊,敲敲打打,震得桃花瓣簌簌落下。中間是八抬大轎,轎簾垂著,看不清裡面的新娘。後面是挑著彩禮的擔子隊,一擔一擔,全是綾羅綢緞、金銀珠寶。
李長生被安排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胸前彆著一朵大紅花,手裡抱著那個繡球,一臉生無可戀。
他想不通。
他真的想不通。
他明明只是在桃樹下睡了個覺,怎麼一覺醒來就成了甚麼江南首富的姑爺?他明明甚麼都沒做,怎麼繡球就偏偏砸中了他?他明明已經努力想跑了,怎麼就被堵得嚴嚴實實?
這不合理。
但他轉念一想,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不合理的事情還少嗎?
天上掉秘籍,全真七子哭暈在廁所。
山風捲美女,小龍女摔進他被窩。
叫花雞剛熟,黃蓉抬頭就見繡球飛來。
移花宮邀月,婚書隨風飄到他院裡。
哪一件合理了?
想到這裡,李長生突然釋然了。
反正都是撿的,再撿一個也沒甚麼。系統說得對,這就是他的命——躺贏的命。
迎親隊伍浩浩蕩蕩地穿過桃花谷,走過十里桃林,來到一座氣派非凡的莊園前。
莊園的正門上,掛著一塊巨大的匾額,上書四個鎏金大字——
“沈府”。
門口站著兩排家丁,見隊伍來了,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李長生被簇擁著進了門,穿過九曲迴廊,繞過假山池塘,來到一座張燈結綵的大廳前。
大廳裡,已經坐滿了人。全都是江南有頭有臉的人物——甚麼張員外、李掌櫃、王老爺,一個個穿金戴銀,紅光滿面。見李長生進來,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那眼神,活像是在看一箇中了頭彩的幸運兒。
大廳正中央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圓滾滾的中年男人。
這人長得極有特色——圓臉,圓眼,圓鼻子,圓肚子,整個人就像是一個被吹起來的皮球。他穿著最上等的錦緞袍子,十個手指上戴了八個金戒指,脖子上還掛著一串拇指粗的珍珠項鍊,整個人金光閃閃,晃得人眼暈。
不用說,這就是江南首富,沈萬金。
李長生一看到他,就想起了一個詞——
行走的元寶。
“哈哈哈哈!”沈萬金一見到李長生,就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大笑,那笑聲,比他家鑼鼓隊的鑼鼓還要響亮,“來了!來了!我女婿來了!”
他站起身,邁著兩條短腿,飛快地跑過來,一把抓住李長生的手,激動得渾身肥肉亂顫:
“好!好!一表人才!一表人才啊!我閨女有福了!我沈家有後了!”
李長生被他握著手,感覺像是被一團包裹著。他想抽回來,卻發現這團的力氣還不小。
“沈老爺……”他開口。
“叫甚麼沈老爺!”沈萬金打斷他,一臉嗔怪,“叫岳父!叫爹!”
李長生:“……”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真誠一些:
“嶽……岳父,那個,我能問個問題嗎?”
“問!隨便問!”沈萬金大手一揮,“有甚麼想問的,儘管問!爹都告訴你!”
李長生看著他那張圓滾滾的笑臉,非常認真地問:
“您為甚麼要把繡球扔到那麼遠的桃花谷去?一般拋繡球,不都是在城裡嗎?”
沈萬金愣了一下,隨即再次爆發出大笑:
“哈哈哈哈!問得好!問得好!”
他拉著李長生回到太師椅上坐下,一邊拍著自己的大腿,一邊解釋道:
“賢婿啊,你不知道,我這閨女,從小被我寵壞了。她說,城裡的那些公子哥,一個個都是衝著我沈家的錢來的,沒一個真心的。她要找一個……找一個甚麼來著?對,‘有緣人’!她說,她要找一個和她有緣的人,不管窮富,不管醜俊,只要緣分到了就行。”
李長生:“……”
“所以,”沈萬金繼續說,“她就想了個辦法——把繡球扔到人少的地方,越偏僻越好。這樣砸中的人,肯定不是特意來搶繡球的,那不就是有緣人嗎?”
李長生沉默了。
他想說,岳父,您這邏輯有問題。偏僻的地方人少,繡球砸中人的機率低,但砸中的人也不一定就是“有緣人”,頂多算是“倒黴蛋”。
但他沒說。
因為他就是那個“倒黴蛋”。
“我閨女說了,”沈萬金神秘兮兮地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誰被砸中,誰就是她的真命天子。砸中了,就是天意。天意不可違。”
李長生:“……”
天意。
又是天意。
他仰天長嘆。
就在他準備接受這個“天意”的時候,大廳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都讓開!”
一個清脆的女聲,從門口傳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
所有人齊刷刷地轉過頭去。
只見一個身穿紅衣的少女,正站在門口。
她大約十七八歲,生得極美——柳眉杏眼,瓊鼻櫻唇,膚若凝脂,腰若束素。一頭烏黑的長髮隨意披散著,只在頭頂挽了個簡單的髻。她站在那裡,整個人就像是一團燃燒的火焰,明媚而張揚。
但此刻,這團火焰的表情,卻一點都不明媚。
她雙手叉腰,杏眼圓睜,死死地盯著李長生,那眼神,活像要吃人。
沈萬金一見她,立刻站起來,笑呵呵地迎上去:“閨女!你怎麼出來了?新娘子不能……”
“爹!”那少女打斷他,聲音又急又氣,“您看看您給我找了個甚麼夫婿!”
沈萬金一愣:“怎麼了?”
少女一指李長生:“他!他剛才在桃樹下睡覺!睡得跟死豬一樣!被繡球砸醒了還一臉懵!這種人,能當我沈婉兒的夫婿嗎?!”
李長生:“……”
原來她就是沈婉兒。
還挺有性格的。
沈萬金看看女兒,又看看李長生,臉上的笑容有些尷尬:“這……閨女啊,不是你讓爹把繡球扔到偏僻地方的嗎?偏僻地方的人,不就是在睡覺嗎?”
“那也不能睡成這樣啊!”沈婉兒氣鼓鼓地跺腳,“您知道他剛才說了甚麼嗎?他說他家裡已經有很多人了!小龍女!黃蓉!移花宮主邀月!還說書房裡秘籍堆滿了沒時間收拾!這種人,一聽就是騙子!江湖騙子!”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長生身上。那些目光中,有驚訝,有好奇,有懷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沈萬金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李長生。那圓滾滾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賢婿。”他的聲音,第一次變得有些低沉,“我閨女說的……是真的?”
李長生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非常誠實地點了點頭:“是真的。”
大廳中,瞬間一片死寂。
沈萬金的眼睛,越睜越大。他的嘴巴,越張越圓。他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
然後,他再一次爆發出震天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彎下了腰,笑得直拍大腿,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小龍女!黃蓉!移花宮主!哈哈哈哈!我女婿!太能吹了!太能吹了!我喜歡!”
沈婉兒:“……”
她呆呆地看著自己的父親,一時間不知該說甚麼。
沈萬金笑夠了,直起身,拍了拍李長生的肩膀,一臉欣慰:
“賢婿啊,你放心,我沈萬金不是那種嫌貧愛富的人。你是江湖騙子也好,是真的大俠也罷,既然繡球砸中了你,你就是我沈家的女婿!從今往後,你只管吹,只管編,我給你撐腰!誰敢笑話你,我拿銀子砸死他!”
李長生:“……”
他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是騙子,我說的都是真的”,但看到沈萬金那真誠而慈愛的眼神,他突然覺得,解釋也沒用。
算了,就當是吧。
沈婉兒卻不願意了。她衝上前,一把抓住沈萬金的袖子,又急又氣:
“爹!您怎麼能這樣!他明明就是個騙子!您還把他當寶!”
“誒!”沈萬金板起臉,“婉兒,不得無禮!這是你未來的夫婿!”
“我不認!”沈婉兒一甩袖子,轉身就往外跑,跑到門口時,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狠狠地瞪了李長生一眼:
“你給我等著!我會拆穿你的!”
說完,她消失在門口。
李長生望著她消失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頭看向沈萬金,非常認真地問:
“岳父,我能問一句嗎?”
“問!”
“您閨女,平時也這樣嗎?”
沈萬金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
“賢婿啊,這就是我為甚麼要把繡球扔那麼遠的原因。”
他頓了頓,補充道:“方圓百里,沒人敢娶她。”
李長生:“……”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繡球,又看了看沈婉兒消失的方向,最後看了看沈萬金那張圓滾滾的笑臉。
系統說得對,天降奇緣。
只是這奇緣,好像……有點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