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鐘。
在絕境中,十分鐘可以漫長如一生,也可以短暫如一瞬。
對於此刻的守護者艦隊而言,這十分鐘,是他們被困三年來最漫長的十分鐘,也是最後的十分鐘。
李長生懸浮在“臨時指揮中心”的半空,古銅色的微光在昏黃的應急燈光下顯得格外沉靜。那枚與“調和源點”永恆糾纏的灰色晶體,正靜靜地懸浮在他面前,其內部那片微縮的灰色星空,正在以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緩緩旋轉。
每一次旋轉,都有一絲極其微弱的、與資訊墓地同源的古老氣息,從晶體深處逸散而出,如同無聲的嘆息。
葉凌霜已經離開指揮中心,去往母艦的艦橋。全艦隊的通訊頻道中,不斷傳來各艘戰艦的彙報聲——引擎預熱(哪怕只能預熱到最低閾值),武器系統充能(哪怕只有最後一輪齊射的能量),護盾啟用(哪怕只能抵擋一次擦邊攻擊)。那些聲音沙啞、疲憊,卻帶著一種末日來臨前的、近乎癲狂的亢奮。
【你真的決定這麼做?】
白礫的聲音,從灰色晶體深處傳來,極其微弱,如同穿越了無盡距離的夢囈。那是她留在晶體中的一絲意識殘影,只有在李長生高度集中意念時,才能勉強啟用。
【沒有別的選擇。】李長生的回應平靜而堅定,【他們已經走到絕路了。如果不是這一次,二十天後,這裡只會多兩百多具冰冷的屍體。】
【但這是你唯一的機會。】白礫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擔憂,【晶體只能使用一次。一旦用它向‘調和源點’發出呼喚,你和那裡的連線……就會徹底斷開。你再也無法感知灰燼,再也無法回到資訊墓地。】
李長生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他當然知道。
這枚晶體,是他與灰燼、與白礫、與那三十七萬年後才會成熟的種子之間的最後紐帶。一旦使用,紐帶將永久斷裂。他將真正地、徹底地成為一個孤獨的存在——不再有來自資訊墓地的守護,不再有隨時可以回歸的“家”。
但他更知道,此刻懸浮在這片星域中的兩百多條生命,他們也有自己的“家”。他們也有等待他們歸去的親人,有尚未完成的使命,有在這殘酷宇宙中掙扎求生的、最原始也最珍貴的活下去的渴望。
【我知道。】他最終只回應了這兩個字。
白礫的殘影沒有再說話。但李長生能感覺到,從那遙遠的、無法觸及的資訊墓地深處,傳來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嘆息般的波動。那波動中,有灰燼的沉默祝福,有白礫的不捨牽掛,也有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理解與支援。
十分鐘,即將結束。
葉凌霜的聲音,在通訊頻道中最後一次響起:
“各單位彙報狀態。”
“母艦,‘星辰’號,戰鬥準備就緒。能量剩餘3.7%,武器系統可支援一輪主炮齊射,護盾強度……聊勝於無。”她的聲音平靜得如同在陳述天氣,【但我們會衝在最前面。】
“二號艦,‘遠望’號,引擎已預熱至最低閾值,無法長時間機動。我們……會跟在母艦身後,用艦體為你們擋一次攻擊。”那聲音中帶著一絲慘然的笑意。
“三號艦,‘堅毅’號,主炮充能完畢,但……只有一發的能量。打完之後,我們就成鐵棺材了。兄弟們說,那就當一塊能撞人的鐵棺材。”
“四號艦……”
一個接一個的彙報,如同最後的遺言。沒有人哭泣,沒有人求饒,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沸騰如岩漿的決絕。
葉凌霜聽完所有彙報,沉默了整整三秒。
然後,她說:
“我以第七遠征艦隊指揮官的名義,感謝你們每一個人。三年來,你們跟著我,吃了太多苦,死了太多人。今天,如果能衝出去,我葉凌霜欠你們一條命。如果衝不出去……”
她頓了頓,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顫抖,但隨即被更大的堅定吞沒:
“那我們就在另一個世界,繼續做戰友。”
通訊頻道中,一片沉默。但那是怎樣的沉默啊——那沉默中,有無數顆心臟,在同一頻率跳動。
李長生知道,時間到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枚灰色晶體,看了一眼晶體深處那片微縮的灰色星空,看了一眼那星空中隱約閃爍的、屬於灰燼與白礫的微光。
然後,他將全部意念,全部意志,全部存在,灌入了晶體之中。
【灰燼——】
他的呼喚,沿著那根維繫了無盡歲月的“連線絲線”,以超越光速、超越空間、超越一切已知法則的方式,向著那遙遠到無法想象的資訊墓地深處,激射而去——
【——回應我!】
…
資訊墓地。灰色光雲。
那團與“調和源點”融為一體的龐大存在,其脈動在某個瞬間,驟然停滯。
然後,一個聲音,在灰色光雲的最深處響起。那不是語言,不是意念,而是某種更加根本的、源自法則層面的迴響。
【……聽到了。】
灰色光雲開始劇烈地翻湧。無數道灰色的能量絲線,從光雲的每一個角落湧出,匯聚到中心,凝聚成一個極其微小、卻無比凝實的光點。那光點的每一次閃爍,都與遙遠彼方那枚灰色晶體的呼喚頻率,完美同步。
【他要……我們回應。】
白礫的純白色光點,在她那由調和能量構築的溫床中,猛然閃爍。她的意識殘影,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與灰色光雲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鳴。
【回應他。】她說,聲音中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無論付出甚麼代價。】
灰色光雲沉默了一瞬。
然後,那龐大的、古老的存在,做出了它的選擇。
【代價……已計算。但有些事,無法用代價衡量。】
灰色光雲的核心,猛然迸發出一道凝聚了無數歲月、無數意志、無數“調和”理念的灰色光柱。那光柱穿透資訊墓地,穿透“靜滯帶”的無盡褶皺,穿透時間與空間的層層阻隔,向著那遙遠的、正在呼喚的座標——
轟然降臨。
…
裂隙星域。
李長生的古銅色微光,在灰色晶體爆發出刺目光芒的瞬間,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猛然推開。
晶體懸浮在原處,其內部那片微縮的灰色星空,此刻已經徹底燃燒起來。無數光點如同超新星般接連爆發,將整個晶體化作一顆微型的、正在毀滅的星辰。
然後,一道裂縫,在晶體表面出現。
裂縫中,沒有光,沒有能量,只有一種無法言喻的、如同凝視深淵般的空洞。但那空洞之中,正在湧出某種東西——
那是“調和源點”的意志。
那是灰燼跨越無盡距離的回應。
那是白礫最後的、也是最深的牽掛。
裂縫猛然擴張!一道灰色的、肉眼無法看見、只能被意識感知的能量脈衝,以晶體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那脈衝掠過守護者艦隊時,所有戰士都感到一陣奇異的溫暖——彷彿有看不見的手,輕輕拂過他們疲憊不堪的靈魂。那脈衝掠過周圍的殘骸時,無數凝固了億萬年的古老碎片,竟如同被喚醒般,微微震顫。那脈衝掠過外圍的獵手探針時——
那些冰冷的、高度秩序化的監測單位,其內部的能量回路,在同一瞬間,出現了無法理解的紊亂。
【檢測到未知資訊場入侵……】
【場源特徵……無法分類……無法匹配……】
【底層協議……受到干擾……邏輯迴路……陷入迴圈……】
【請……請……請……】
探針的通訊頻道中,開始反覆重複同一個音節。它們的掃描光束失去了方向,開始無規律地亂掃;它們的武器系統自動啟用又自動關閉;它們的推進器胡亂點火,讓它們如同醉漢般在虛空中打轉。
獵手引以為傲的、嚴密到令人窒息的監測網路,在“調和源點”那古老而純粹的意志面前,如同紙糊的燈籠,瞬間崩潰。
葉凌霜的獨眼,在這一刻睜到了最大。
她沒有問“發生了甚麼”。她不需要問。她只知道——
機會來了。
“全體艦隊——衝鋒!!!”
她的怒吼,透過通訊頻道,傳遍七艘戰艦,傳遍兩百多名守護者戰士的耳中!
母艦“星辰”號那幾乎熄滅的引擎,在這一刻爆發出最後的光芒!它如同一頭垂死的巨獸,發出最後的咆哮,向著探針網路的缺口,向著那片曾經可望而不可即的自由虛空,瘋狂衝刺!
二號艦“遠望”號緊隨其後,它的引擎已經冒煙,它的艦體在劇烈顫抖,但它沒有減速,沒有猶豫,只是用盡最後的力量,跟在母艦身後。
三號艦“堅毅”號的主炮,在衝刺的過程中,悍然開火!那積蓄了三年的憤怒與絕望,化作一道灼熱的能量光束,橫掃過最近的一群探針,將它們連同周圍的殘骸,一併汽化!
四號艦、五號艦、六號艦……所有還能動的戰艦,所有還能戰鬥的人,都在這瞬間,將全部的一切,押注在了這場死亡突圍之上!
獵手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混亂打了個措手不及。那被“調和源點”脈衝擾亂的探針網路,無法形成有效的攔截。少數幾枚僥倖保持清醒的探針,試圖發動攻擊,但其火力在七艘戰艦拼死衝鋒的氣勢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但混亂不會持續太久。
“調和源點”的脈衝正在衰減。探針系統的自我修復能力正在啟動。而遠處,那隨時可能趕來的獵手主力艦隊,才是真正的威脅。
“快!再快!”葉凌霜的怒吼響徹艦橋,“不要回頭!不要減速!哪怕只剩一口氣,也要給我衝出去!”
李長生懸浮在指揮中心,透過那枚已經佈滿裂紋的灰色晶體,他能“感覺”到脈衝正在消退。那來自資訊墓地的古老力量,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正在緩緩退去。
而隨著那力量的退去,他與灰燼、與白礫之間的連線,也在斷裂。
最後一次,他“聽”到了來自遠方的聲音。那是灰燼的,那是白礫的,那是匯聚了無數意志的、最後的囑託:
【……去吧……長生……】
【……活下去……】
【……我們……以你為榮……】
然後,灰色晶體,徹底碎裂。
化作無數塵埃,消散在虛空中。
李長生那古銅色的微光,在這一刻,猛然黯淡了一瞬。那是一種失去至親後的、源於存在根本的空虛。但他沒有時間悲傷,沒有時間停留。因為艦隊的衝鋒,還在繼續。
前方,是越來越稀薄的探針網路。
後方,是正在恢復秩序的追兵。
頭頂,是無盡的、冰冷的虛空。
而遠方,那模糊的、代表著“靜滯帶”邊緣的星光,正在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葉凌霜的聲音,最後一次,在通訊頻道中響起:
“所有人——抓穩了——”
“我們——”
“回家!!!”
七艘殘破的戰艦,拖曳著燃燒的尾焰,如同七顆逆行的流星,在那道由古老意志開闢出的短暫裂隙中,向著自由的方向,呼嘯而去。
身後,探針的混亂漸漸平息,獵手主力艦隊的能量波動正在逼近。
但這一切,都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們衝出來了。
從絕境中,從絕望中,從三年囚禁與三年等待中——
衝出來了。
而這一切的背後,是一粒古銅色的微光,一枚碎裂的灰色晶體,以及那跨越了無盡虛空、耗盡最後力量的……
源點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