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的晨鐘,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敲響。
那鐘聲厚重、悠遠,如同從千年前傳來,穿過層層疊疊的宮牆與殿宇,最終化作一縷餘音,在貢院的每一根樑柱間迴盪。
李長生睜開眼。
入目的,是雕龍畫鳳的藻井,是朱漆描金的立柱,是那鋪著明黃綢緞的、寬大到足以睡下三個人的考案。
以及——趴在考案上,枕著自己胳膊,口水流了一小灘的……他自己。
等等。
李長生猛地坐起身。
“我睡著了?”
他低頭看看自己,又抬頭看看周圍。考間依舊是那個考間,燭火依舊幽幽地燃著,硯臺裡的墨汁已經乾涸,筆架上的毛筆歪歪斜斜,彷彿在無聲地控訴主人的不務正業。
而考案上,那張本該寫滿策論文章的宣紙,此刻只有一行字——
“臣,李長生,殿試答卷。”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完了。”李長生深吸一口氣,“殿試啊!皇上親自主持的殿試啊!我居然……睡著了?”
他閉上眼,腦海中開始快速回放昨夜的情形。
入貢院,領考題,研墨鋪紙,然後……然後就甚麼都不知道了。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拂過他的意識,將所有的緊張、焦慮、不安,全部撫平。然後,他便沉沉地睡去,一覺到天明。
不,不對。
李長生睜開眼,目光落在考案上那張空白的宣紙上。
他仔細看去,卻發現那空白之下,似乎有甚麼東西在微微發光。那光芒極淡,淡到若非他眼力過人,根本不可能察覺。那是母星饋贈的三大法則之一——天降奇緣的因果律,在發揮作用。
“所以,”李長生喃喃道,“不是我睡著了沒寫,而是……有人替我寫了?”
他話音剛落,貢院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殿試時辰到!諸生停筆!”
李長生低頭,看著那張依舊空白的宣紙,又看了看那行孤零零的字。他深吸一口氣,將那宣紙摺疊好,放入考案上的木匣中。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反正他有三大法則護體,就算交白卷,也不至於掉腦袋吧?
大概。
……
殿試放榜,在三日之後。
這三日,李長生住在皇城外的驛館中,每日除了吃就是睡,偶爾被邀月拽著去集市上買些胭脂水粉,日子過得比在移花宮時還要悠閒。
小龍女依舊不喜歡出門,整日窩在房間裡練功。黃蓉倒是興致勃勃,拉著李長生逛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吃遍了所有叫得上名號的酒樓飯館。
“你說,”黃蓉一邊啃著糖葫蘆,一邊含糊不清地問,“你能考中嗎?”
“大概……能吧?”李長生不確定地說。
“大概?”黃蓉斜眼看他,“你連自己考得怎麼樣都不知道?”
“我睡著了。”李長生老實交代。
黃蓉的糖葫蘆差點掉地上:“睡著了?!殿試你也能睡著?!”
“那地方太暖和了。”李長生攤手,“燭火一點,暖風一吹,我眼睛一閉,就甚麼都不知道了。”
黃蓉深吸一口氣,用糖葫蘆指著他:“李長生,你要是考不上,就跟我爹學做生意去。至少你還能幫著算算賬。”
李長生想了想,覺得這個建議也不錯。反正他有須彌空間,裝多少貨物都行,跑商絕對是把好手。
但命運顯然不打算給他這個“退路”。
三日後的清晨,驛館外鑼鼓喧天。
李長生還在夢裡啃雞腿,就被邀月一腳踹下了床。
“起來!”邀月的聲音帶著一種他從未聽過的……激動?“報喜的來了!”
“甚麼報喜?”李長生迷迷糊糊地爬起來。
“你!中!狀!元!了!”
邀月一字一頓,彷彿在宣佈甚麼了不得的大事。
李長生愣在原地。
狀元?
殿試狀元?
那個在考場上睡了一整夜的……狀元?
“你確定?”他問。
“報喜的人就在門外,聖旨都帶來了。”邀月難得地露出一絲笑意,“還不快更衣接旨?”
李長生手忙腳亂地套上外袍,跟著邀月走出房門。院子裡,黃蓉、小龍女、還有幾個移花宮的弟子,已經站成了一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羨慕,有好奇,有驕傲,也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瞭然。
院門外,一個身著紅袍的太監,手捧明黃聖旨,身後跟著一隊敲鑼打鼓的儀仗隊。
“李長生接旨!”
李長生跪下,心中還在嘀咕:我交白卷都能中狀元,這科舉到底有多水?
太監展開聖旨,尖聲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今科殿試,考生李長生,文章蓋世,才學無雙,經天緯地,安邦定國……特欽點為新科狀元,賜進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賞金花、銀兩、綢緞……”
李長生聽著那一長串的溢美之詞,嘴角微微抽搐。
文章蓋世?才學無雙?他那張宣紙上就一行字啊!
但當太監唸完聖旨,將一卷黃綾遞給他時,李長生展開一看——
密密麻麻的小楷,工工整整,寫滿了一整篇策論。字跡是他的字跡,但內容……他敢對天發誓,自己從來沒寫過這些。
天降奇緣。
因果律。
李長生深吸一口氣,將黃綾收好,對著太監露出一個標準的“狀元笑”:
“臣,領旨謝恩。”
……
新科狀元遊街,是京城的盛事。
李長生騎著高頭大馬,胸前戴著大紅花,身後跟著一隊敲鑼打鼓的儀仗,從皇城正門出發,沿著朱雀大街,一路浩浩蕩蕩地穿過整個京城。
街道兩旁,人山人海。
“狀元郎好生俊俏!”
“聽說還沒婚配呢!”
“我家閨女年方二八……”
李長生聽著那些此起彼伏的議論聲,臉上的笑容漸漸僵硬。他下意識地回頭看去,只見邀月、黃蓉、小龍女三人,正站在驛館的二樓窗前,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邀月的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分明在說:你要是敢亂看,回來有你好受的。
黃蓉則笑嘻嘻地朝他揮手,那笑容中,帶著一絲看熱鬧的幸災樂禍。
小龍女依舊面無表情,但她的目光,始終落在他身上,從未移開。
李長生轉回頭,深吸一口氣。
三大法則啊三大法則,我甚麼時候才能有個正常的江湖生活?
……
遊街結束,是瓊林宴。
這是皇帝為新科進士舉辦的宴會,設在御花園中,瓊漿玉液,山珍海味,歌舞昇平。
李長生作為狀元,自然坐在離皇帝最近的位置。
那皇帝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面容方正,氣度不凡。他看著李長生,眼中滿是欣賞:
“李卿家的策論,朕讀了三遍。句句珠璣,字字千鈞。尤其是那句‘治國如烹小鮮,火候不到則生,火候過了則焦’,深得朕心。”
李長生連忙拱手:“皇上謬讚,臣愧不敢當。”
“不必謙虛。”皇帝擺擺手,“朕有意將你留在身邊,做個侍讀學士。你可願意?”
侍讀學士?那是天天陪皇帝讀書的差事,雖然品級不高,卻是天子近臣,前途無量。
李長生正要答應,忽然感覺身後傳來一陣涼風。
他回頭一看,只見邀月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御花園的門口,正冷冷地盯著他。
那眼神,分明在說:你要是敢留在京城,我就把你綁回移花宮。
李長生打了個寒顫,連忙對皇帝說:“皇上厚愛,臣感激涕零。但臣……臣家中尚有老母需要奉養,恐不能長留京城。”
皇帝微微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李卿家孝心可嘉,朕豈能強人所難?這樣吧,朕給你個外放,去江南做個知府。那裡山清水秀,離你家鄉也近,可好?”
李長生還沒來得及回答,身後那股涼風更盛了。
他不敢回頭,只能硬著頭皮說:“臣……臣遵旨。”
……
瓊林宴結束,已經是深夜。
李長生醉醺醺地回到驛館,剛推開門,就看見邀月、黃蓉、小龍女三人,齊齊坐在客廳裡,六隻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
“怎麼了?”他打了個酒嗝,“我臉上有花?”
“你要去江南做知府?”黃蓉第一個開口,聲音中帶著一絲興奮,“那是不是說,我們以後就住在江南了?”
“大概是吧。”李長生點點頭。
“江南好啊!”黃蓉拍手笑道,“我爹說,江南的生意最好做。到時候我開個酒樓,你當你的知府,咱們裡應外合,肯定賺大錢!”
李長生無語地看著她:“我是知府,不是你的合夥人。”
“有甚麼區別?”黃蓉眨眨眼,“反正都是你說了算。”
邀月冷哼一聲:“江南溼熱,我不喜歡。”
“那你回移花宮?”李長生試探著問。
邀月的目光驟然變冷:“你再說一遍?”
李長生立刻閉嘴。
一直沉默的小龍女,忽然開口:“江南有古墓嗎?”
“……大概沒有。”李長生老實回答。
小龍女沉默片刻,說:“那就在院子裡挖一個。”
李長生:“……”
挖一個古墓?在知府衙門後院挖一個古墓?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去想這個問題。
反正有三大法則護體,天塌下來也不怕。
……
夜深了。
黃蓉和小龍女各自回房休息,客廳裡只剩下李長生和邀月。
燭火幽幽,映著邀月那張清冷絕美的臉。
“你真的要去江南?”她問,聲音中帶著一絲李長生從未聽過的……猶豫。
“聖旨都下了,不去就是抗旨。”李長生攤手,“你想讓我掉腦袋?”
邀月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這是甚麼?”李長生拿起來一看,是一張婚書。婚書上寫著他的名字,和邀月的名字。
“你甚麼時候……”
“移花宮主的東西,想拿就拿。”邀月的聲音依舊清冷,但耳根處,卻染上了一層淡淡的紅暈,“到了江南,我們成親。”
李長生愣在原地。
成親?
邀月?
那個殺人不眨眼、冷若冰霜的移花宮主?
“你……認真的?”他問。
邀月沒有回答。她只是站起身,轉身走向門口。在即將踏出門檻的那一刻,她停住了腳步,微微側頭:
“你若敢逃,我就打斷你的腿。”
然後,門關上了。
李長生獨自坐在客廳裡,手中拿著那張婚書,久久無語。
三大法則啊三大法則,你們到底是幫我,還是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