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皇宮,集英殿。
殿試的莊嚴肅穆,本應是寒窗苦讀數載的學子們一生中最緊張的時刻。朱漆御案後,當今天子趙昚端坐龍椅,身旁是兩位鬚髮皆白的內閣大學士,殿內兩側分立著數十名身著緋袍的考官。整個大殿鴉雀無聲,連呼吸都刻意壓到最低,彷彿怕驚擾了正在奮筆疾書的學子們。
唯獨有一處,傳來了不和諧的音符——
“呼……嚕……”
那聲音不大,卻在這寂靜得能聽見落針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天子趙昚微微皺了皺眉,目光從御案上的試卷移開,掃向大殿角落。那裡,一個身著青色粗布長衫的青年,正趴在案几上,酣然入夢。他的頭枕著左臂,右手還握著毛筆,墨汁順著筆尖滴落,在空白的試卷上洇開一朵墨梅。
殿內的考官們面面相覷。有人在用眼神交流,有人微微搖頭,有人強忍著笑意,也有人面露不悅。那位負責考場的禮部侍郎張大人,臉色鐵青,恨不得衝過去將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從睡夢中拽起來。
這可是殿試!是十年寒窗的終點,是無數讀書人夢寐以求的龍門!
而這個叫李長生的傢伙,居然……睡著了?還打鼾?
天子趙昚沒有發作。他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那個熟睡的青年,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他見過緊張到發抖的學子,見過文思如泉湧的才子,見過胸有成竹的世家子弟,但還從沒見過……在殿試上睡著的。
有趣。
“張愛卿。”天子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殿為之一靜。
禮部侍郎張大人立刻躬身出列:“臣在。”
“那個學子,叫甚麼名字?”
張大人額頭滲出一層薄汗。他翻了翻手中的名冊,聲音有些發乾:“回陛下,此人名叫李長生,籍貫……臨安府。家世……平民。”
平民?天子微微挑了挑眉。能在殿試上睡著的平民,倒是少見。
“他的試卷呢?”
張大人額頭上的汗更密了。他走到李長生的案几前,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張已經被墨汁汙染了大半的試卷。上面只寫了四個字——
“李長生卷。”
除此之外,一片空白。
張大人幾乎要暈厥過去。殿試交白卷,這在大宋立國以來還是頭一遭!而且還是當著天子的面!
“陛下……”他顫抖著將試卷呈上。
天子接過,看著那四個字和滿紙墨梅,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決定——
“此人,朕欽點為新科狀元。”
“陛下!”張大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這……這不合規矩啊!殿試交白卷,如何能……”
“規矩?”天子將試卷放在御案上,語氣平靜得如同在討論今天的天氣,“朕說他是狀元,他就是狀元。張愛卿,你有意見?”
張大人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說一個字。他叩首退下,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殿內其他考官面面相覷,卻無人敢出言反對。天子的金口玉言,豈是他們能質疑的?
而那熟睡中的李長生,對此一無所知。他依舊趴在案几上,打著輕鼾,嘴角甚至微微上揚,彷彿在做著甚麼美夢。
他確實在做夢。
夢裡,他回到了那個遙遠的、藍色的星球。那裡有高樓大廈,有車水馬龍,有永遠加不完的班和還不完的房貸。那裡是他的故鄉,是他穿越前生活的地方。而穿越的原因,他至今都沒搞明白——只記得某天加班到凌晨,在工位上打了個盹,醒來就到了這個刀光劍影的武俠世界。
一同穿越來的,還有三個“禮物”——他稱之為“母星饋贈”。
第一個,須彌空間。一個隨身攜帶的、可以存放萬物的異次元空間。起初只有一間屋子那麼大,後來隨著他“氣運”的增長,如今已經擴充套件到了一個城池的規模。裡面堆滿了各種意外獲得的寶物——從《九陰真經》到《九陽神功》,從屠龍刀到倚天劍,隨便拿出一件都能讓武林中人打破頭。
第二個,因果律。說白了就是“天降奇緣”。走在路上會撿到秘籍,坐在樹下會被繡球砸中,甚至連睡個覺都有絕世美人從屋頂掉進懷裡。剛開始他還覺得神奇,後來就麻木了——這運氣好到離譜,離譜到他已經懶得去計算自己到底“偶遇”了多少次奇遇。
第三個,絕對防禦。這個最實用,也最讓他安心。任何對他構成威脅的攻擊,都會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化解。刀砍過來,刀會斷;劍刺過來,劍會彎;毒藥入口,毒會失效。他試過從懸崖跳下去,結果被一股柔和的風託著,慢慢飄到了崖底。他試過被武林高手圍攻,結果那些高手莫名其妙地互相打了起來。
總之,在這個世界上,他幾乎是“無敵”的——不是因為他武功高,而是因為沒人能傷得了他。
起初他還挺興奮,覺得自己是天選之子,要在這武俠世界大幹一場。但很快,他就發現了一個尷尬的事實:他根本不用“幹”。所有他想要的東西,都會自己送上門來。所有他不想遇到的麻煩,都會自動繞道走。他就像一塊磁鐵,吸引著所有的好運,而把厄運排斥得乾乾淨淨。
這讓他產生了一種深深的……無聊感。
沒錯,無聊。
當你可以躺著贏的時候,為甚麼還要站著?當所有目標都能不勞而獲的時候,努力還有甚麼意義?
所以,他開始躺平。
不是在精神上躺平,而是字面意義上的躺平——走到哪兒睡到哪兒。春天在桃花林裡睡,夏天在荷塘邊睡,秋天在楓樹下睡,冬天在被窩裡睡。他睡過客棧的床,睡過破廟的地板,睡過大樹的枝椏,甚至睡過皇宮的殿試考場。
至於殿試?那只是他為了體驗一下“科舉”是甚麼感覺,順便來京城吃碗地道的小籠包,才順手報的名。他壓根沒打算考中,更沒打算當官。所以試卷上只寫了名字,然後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誰知道……
“李長生接旨!”
一個尖銳的聲音將他從美夢中喚醒。
李長生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眼前是一個太監,手裡捧著一卷黃綢聖旨,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太監身後,站著幾個身著官服的人,表情各異——有羨慕,有不屑,有好奇,也有困惑。
“啥?”李長生還沒完全清醒。
“李長生,陛下欽點你為新科狀元,還不快快接旨謝恩?”太監的聲音提高了八度。
李長生愣了一下。狀元?他?那個交了白卷的?
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試卷——墨梅依舊,空白依舊。他又看了看天子座的方向,發現那位身穿龍袍的中年人,正用一種饒有興趣的目光打量著他。
“我……”他張了張嘴,想說“你是不是搞錯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他的因果律。
他的運氣。
他想要甚麼,就會得到甚麼。他不想甚麼,也會得到甚麼。
他來參加殿試,本意只是“體驗”。但以他的運氣,體驗的結果,大機率就是……考中。而且是考中最好的那個。
這就解釋了為甚麼他會睡著,為甚麼他會交白卷,為甚麼天子會欽點他為狀元——因為所有的“意外”,都是為了讓他這個“狀元”當得更加戲劇化、更加不合常理、更加讓人瞠目結舌。
這就是他的命運。
不,不是命運。是氣運。
一種他無法控制、無法擺脫、只能被動接受的、過分到離譜的好運氣。
“……臣,接旨。”他最終嘆了口氣,跪地接過了聖旨。
太監滿意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而那些圍觀的官員們,則用一種“這小子走了狗屎運”的眼神,目送他離開大殿。
李長生抱著聖旨,走出集英殿,站在漢白玉臺階上,仰望著頭頂的藍天。
春風拂面,帶著花香和泥土的氣息。遠處,是層層疊疊的宮牆和金碧輝煌的殿頂。更遠處,是隱約可見的、青翠欲滴的西湖群山。
他深吸一口氣,喃喃自語:
“所以,我現在是……狀元了?”
沒人回答他。
只有風,在耳邊輕輕吹過。
……
接下來的日子,如同一場荒誕的夢。
新科狀元的身份,讓他一夜之間成為臨安城最炙手可熱的人物。各大勢力爭相拉攏,權貴們的請柬如雪片般飛來。有要招他為婿的,有要請他做幕僚的,有要送他宅邸美人的,甚至有要給他安排官職的——儘管他還沒參加任何官職考試。
李長生一一婉拒。
他不缺錢。須彌空間裡隨便拿出一件寶物,都夠他花幾輩子。他不缺女人。雖然他沒刻意追求,但因果律的“天降奇緣”已經給他送來了不少“緣分”——比如某個被他從山賊手中救下的少女,比如某個在暴雨中躲進他破廟的江湖俠女,比如某個被山風捲著從屋頂摔進他臥榻的古墓派傳人……
等等,最後一個好像有點不對勁。
他想起那天的事。
那天他在終南山下游玩,走累了,就在一棵大樹下打盹。突然,一陣狂風颳過,緊接著,一個白色的身影從山頂方向被捲了下來,不偏不倚,砸在了他身上。
他當時就被砸醒了。
低頭一看,懷裡多了一個白衣少女。那少女大約十六七歲,容貌清麗絕俗,面板白皙如雪,一雙眼睛清澈得如同山間溪流。她穿著一襲白衣,腰間繫著一條淡藍色的絲帶,長髮如瀑布般垂落,遮住了半邊臉頰。
她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降落”嚇到了,呆呆地趴在李長生懷裡,一雙大眼睛怔怔地看著他。
“你……你是誰?”她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如同風吹過竹林。
“我是被你砸到的人。”李長生苦笑,“你呢?你是從哪兒掉下來的?”
少女指了指山頂:“古……古墓。”
李長生愣了一下。古墓?終南山?白衣少女?
“你該不會是小龍女吧?”
少女微微點頭:“嗯。”
李長生沉默了。
小龍女。古墓派傳人。《神鵰俠侶》中的女主角。一個本該在古墓中修煉、與楊過相遇、經歷無數悲歡離合的女子。現在,卻被一陣風捲著,從山頂掉進了他懷裡。
這就是他的“因果律”。
離譜到令人髮指。
“你沒事吧?”他問。
小龍女搖了搖頭,從他身上爬了起來。她拍了拍白衣上的灰塵,然後抬頭看著他,那雙清澈的眼睛中,帶著一絲好奇。
“你是誰?”
“李長生。一個……路人。”
小龍女歪著頭打量了他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李長生差點吐血的話:
“你是我的。”
“啥?”
“師父說,第一個碰我身體的男人,就是我的丈夫。”她的語氣平靜得如同在陳述一個數學公式,“你碰了我,所以你是我的。”
李長生張了張嘴,想說“那是意外”,想說“不算數”,想說“你師父是不是在逗你”。但看著小龍女那雙認真的、不摻雜任何雜質的眼睛,他最終甚麼都沒說。
因為他知道,這就是“因果律”的又一次顯靈。
他不需要追求任何人。他只需要活著,活著,然後一切都會自己送上門來。
女人,財富,地位,權力——所有世俗之人夢寐以求的東西,對他來說,都如同路邊的野花,隨手可摘。
但這種“唾手可得”,並沒有讓他感到快樂。
相反,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空虛。
就像一個人玩單機遊戲,開了無敵外掛。所有敵人都一擊必殺,所有任務都自動完成,所有寶物都自動入包。剛開始還覺得爽,玩久了,就只剩下無聊。
他需要找點事做。
而就在他為“無聊”發愁的時候,一封突如其來的婚書,徹底打破了他原本“平靜”的生活。
那天,他正在狀元府的書房裡發呆。窗外,春光明媚,鳥語花香。小龍女坐在院子裡的鞦韆上,輕輕晃著,白衣飄飄,如同畫中仙。
突然,一陣風颳過,一張紙從窗外飄了進來,落在了他的書桌上。
那是一封婚書。
紅色的箋紙,燙金的字跡,散發著淡淡的幽香。婚書上寫著——
“移花宮主邀月,願與李長生結為連理。”
李長生盯著那張婚書,看了足足十秒鐘。
移花宮主邀月。那個武功蓋世、性情孤傲、視天下男人如無物的移花宮主?那個在《絕代雙驕》中,為了一個男人苦等十八年的邀月?
她……給他送婚書?
而且,還是“願與”?
“願與”這個詞,用得真客氣。以邀月的性格,應該是“你必須娶我”,而不是“願與”。
這婚書,又是從哪兒飄來的?是被風吹進來的?還是被因果律“安排”進來的?
李長生嘆了口氣,將婚書隨手放在一邊。他已經懶得去追究了。
但事情遠沒有結束。
婚書出現後的第二天,又有一封信飄進了他的書房。這一次,不是婚書,而是一封戰書——不,嚴格來說,是一封“求愛書”。
“東邪黃藥師之女黃蓉,聞君才名,願與君遊歷天下。”
李長生看著那行娟秀的字跡,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古靈精怪、聰明絕頂的女子。黃蓉,《射鵰英雄傳》的女主角,郭靖的伴侶。現在,卻給他寫“求愛書”?
他搖了搖頭,將信也放在了一邊。
第三天,又來了。
第四天,還來。
第五天,第六天……每天都有不同的“緣分”以不同的方式“送上門來”。有信,有繡球,有飛鴿傳書,有託人帶話,甚至有直接找上門的。
李長生終於意識到,事情沒那麼簡單。
他的“因果律”,似乎……失控了。或者說,升級了。
以前,它只是偶爾觸發,給他帶來一些“奇遇”。現在,它似乎進入了“狂暴模式”,不分晝夜、不分場合、不分物件地給他送“緣分”。
這讓他想起一個詞——氣運爆棚。
當一個人的氣運好到一定程度,它就不再是“運氣”,而是“規則”。一種凌駕於一切之上的、不可違抗的規則。
而他現在,就是這種規則的化身。
他想要的,會得到。他不想要的,也會得到。他躲不掉的,逃不開的,拒絕不了的。因為他的“氣運”,已經強大到足以扭曲現實,足以改變因果,足以讓整個世界圍著他轉。
這讓他感到恐懼。
不是對死亡的恐懼——反正他也死不了。而是對“自我”的恐懼。
如果一切都不是他自己的選擇,而是被“氣運”推著走,那他還是“李長生”嗎?他還有自由意志嗎?他還能算是“人”嗎?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必須找到答案。
否則,就算他擁有全世界,他也只是一個被命運操控的、沒有靈魂的傀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小龍女依舊在鞦韆上輕輕晃著。她的臉上,帶著淡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那是她來到他身邊後,才學會的表情。
而在更遠處,臨安城的萬家燈火,正在暮色中次第亮起。
那些燈火中,有無數人正在為生活奔波,為夢想奮鬥,為愛情流淚。他們不知道,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有一個擁有逆天運氣的人,正在為“運氣太好”而發愁。
這聽起來很矯情。
但這就是李長生的真實處境。
“系統?”他在心中呼喚。
沒有回應。
“系統”只是他給那些“饋贈”起的外號。它並不是一個有自我意識的程式,而是一種被他母星賦予的、與生俱來的能力。它不會說話,不會思考,不會給他建議。它只是存在,只是運轉,只是讓他變得……過分幸運。
“算了。”他嘆了口氣,轉身走回書房,“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坐回椅子上,拿起那堆“緣分”信件,開始一封一封地翻看。
黃蓉的,小龍女的,邀月的,還有幾個他不認識的——大概是其他武俠作品中的角色。
這些信件,有的熱情如火,有的含蓄如水,有的霸道如雷,有的溫柔如風。但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真誠。
至少,從字裡行間看,她們都是真心的。
這讓李長生更加頭疼。
他不是不喜歡她們。他只是不確定,她們的“喜歡”,是因為他這個人,還是因為他的“氣運”。
畢竟,在“氣運”的加持下,他的一舉一動都充滿了魅力。他隨便說句話,都會被解讀為“金玉良言”。他隨便做件事,都會被贊為“英雄壯舉”。他甚麼都不做,都會被當作“深不可測”。
這樣的他,真的值得被喜歡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繼續這樣下去了。
他必須做點甚麼,打破這個“氣運”的魔咒。他必須證明,除了運氣,他還有別的價值。
哪怕……只是一點點。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前。書架上,擺滿了各種武學秘籍——都是“天降”的。他隨手抽出一本《九陽神功》,翻了翻。
“要不……練練武功?”
話音剛落——
“轟!”
屋頂傳來一聲巨響。
緊接著,一個人影從天而降,砸穿了屋頂,摔進了他的書房。
灰塵瀰漫中,李長生低頭看去——
一個身著紅衣的絕色女子,正躺在他腳邊,昏迷不醒。
她的手中,緊緊攥著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
“李長生親啟。”
李長生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頭,望著屋頂那個大洞,以及洞外那片璀璨的星空。
“……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