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生是被一陣濃郁的酒香薰醒的。
那酒香並非凡品,醇厚中帶著一絲清冽,彷彿能將人靈魂深處那根緊繃的弦輕輕撥動。他睜開眼,入目是雕花的床頂,垂落的紗幔在微風中輕輕搖曳。窗外的天光透過薄紗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
“公子醒了?”
一個輕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帶著幾分欣喜。
李長生側頭看去,只見一位身著淡綠羅裙的女子正端著托盤站在床前。她眉目如畫,膚若凝脂,一雙杏眼中含著盈盈笑意,正是日前被山風“送”來的古墓派傳人——小龍女。
“這是甚麼時辰了?”李長生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來。
“已過午時。”小龍女將托盤放在床邊的矮几上,動作輕盈得如同一片落葉,“公子這一覺睡了足足八個時辰,外面都鬧翻天了。”
“鬧翻天?”李長生接過她遞來的溫毛巾,擦了擦臉,“發生甚麼事了?”
小龍女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將托盤上的酒壺和酒杯擺好,斟了一杯遞給他。李長生接過,淺嘗一口,頓時覺得神清氣爽,連帶著那剛睡醒的昏沉都消散了大半。
“好酒。”他由衷讚歎。
“這是移花宮送來的。”小龍女淡淡道,“邀月宮主親自派人送來的,說是給公子的‘見面禮’。隨酒來的還有一封信,黃姐姐收著了,說是等你醒了再看。”
李長生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邀月宮主?那個據說武功深不可測、性情冷若冰霜的移花宮之主?她給自己送酒?還送信?
他放下酒杯,目光在房中掃了一圈,發現屋裡多了一些之前沒有的東西。牆角立著一架屏風,上面繡著栩栩如生的花鳥圖案;窗臺上擺著一盆開得正豔的蘭花;書案上堆著幾本線裝書,書頁泛黃,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這些……”他指了指那些新添的物件。
“都是別人送的。”小龍女說這話時,語氣依舊平淡,但眼中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公子睡著這八個時辰,來拜訪的人絡繹不絕。有送東西的,有遞拜帖的,還有直接跪在門外說要拜師的。黃姐姐和蓉兒姐姐忙得腳不沾地,最後實在沒辦法,只好把大門關了,只留側門讓人遞東西進來。”
李長生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甚麼。
他知道自己最近“運氣”好得有些離譜,但沒想到已經離譜到這個程度。自從穿越到這個武俠世界以來,他幾乎甚麼都沒做,各種奇遇、機緣、美人就自動送上門來。秘籍掉滿書房,美人摔進臥榻,連移花宮主都主動送酒遞信……這要是被那些拼死拼活爭奪《九陰真經》的武林群雄知道,怕是會氣得吐血三升。
“公子在想甚麼?”小龍女見他出神,輕聲問道。
“我在想……”李長生端起酒杯又飲了一口,緩緩道,“這江湖,好像跟我聽說的不太一樣。”
小龍女微微一怔,隨即嘴角勾起一絲淡淡的弧度。那弧度極淺,淺到幾乎看不出來,但李長生眼尖,還是捕捉到了。
“公子聽過甚麼樣的江湖?”
“刀光劍影,血雨腥風。為了一本秘籍可以滅人滿門,為了一句承諾可以赴湯蹈火。”李長生放下酒杯,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蔚藍的天空,“可我遇到的江湖……”
他頓了頓,嘴角揚起一絲無奈的笑意:
“屋頂掉秘籍,山風送美人,連繡球都追著我砸。這哪是江湖險惡,分明是……”
“是甚麼?”
“是月老在給我開後門。”
小龍女終於忍不住輕笑出聲。那笑聲清泠如玉珠落盤,在這安靜的午後顯得格外悅耳。
“公子說話真有意思。”她收了笑,轉身去整理床鋪,動作輕柔而自然,彷彿已經做了千百遍。
李長生看著她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這個女子,是古墓派的傳人,本該在終南山下過著與世隔絕的日子。卻被一陣山風捲著,從屋頂摔進了他的臥榻。然後,就再也沒有離開。
她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處。她不爭不搶,但該做的事一件不落。她就像一泓清泉,靜靜地流淌在他的生活中,不張揚,不喧譁,卻讓人離不開。
“龍兒。”李長生突然開口。
小龍女的手微微一頓。這是李長生第一次這樣叫她。
“嗯?”
“你後悔嗎?”李長生問,“後悔被風吹到這裡?”
小龍女沉默了片刻。然後,她轉過身,那雙清澈的杏眼靜靜地看著他。
“公子覺得,我是被風吹來的?”
李長生一愣:“難道不是?”
小龍女搖了搖頭,嘴角那絲淡淡的弧度再次浮現。
“古墓派有一門輕功,叫‘天羅地網勢’。練到深處,可以在空中借力轉向,甚至改變方向。”她說著,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一陣微風吹進來,吹動她的衣袂和髮絲,“那日山風雖大,但若我不想,它吹不動我。”
李長生呆呆地看著她,腦子一時轉不過彎來。
“你是說……你是故意的?”
小龍女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窗外。窗外,是一棵老槐樹,樹上停著幾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著。
“古墓太冷了。”她輕聲說,聲音輕得如同自言自語,“冷了很多年。我想找個暖和的地方。”
她轉過頭,看著李長生:
“公子的院子,很暖和。”
李長生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發現喉嚨像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他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看著那眼中倒映的自己的身影,心中湧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柔軟。
“那……”他清了清嗓子,“那就多住些日子。想住多久住多久。”
小龍女輕輕“嗯”了一聲,轉身繼續整理床鋪。但李長生注意到,她的耳根,微微泛紅。
……
李長生洗漱完畢,走出房間時,已經是下午。
院子裡陽光正好,金色的光灑在青石板上,暖暖的。黃蓉正坐在樹下的石桌旁,手裡拿著一封信,眉頭微皺。她身旁,放著一個精緻的食盒,蓋子半開,露出裡面金黃的叫花雞。
“蓉兒。”李長生走過去,“在看甚麼?”
黃蓉抬起頭,將手中的信遞給他:“移花宮送來的。邀月宮主親筆。”
李長生接過信,展開一看。信紙是上好的宣紙,上面寫著一行行娟秀的字跡,筆鋒清峻,透著一股冷意。
“李公子如晤:聞公子之名久矣,恨未得一見。今特遣使奉上薄酒一罈,聊表心意。若公子不棄,三日後,移花宮設宴,恭候大駕。邀月頓首。”
信的內容很簡單,但字裡行間透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強勢。這不是邀請,是命令。
“邀月宮主向來不把天下英雄放在眼裡,如今卻主動給你寫信送酒。”黃蓉託著下巴,一雙靈動的眼睛看著他,“長生哥哥,你說她圖甚麼?”
李長生將信摺好,放回桌上:“圖我甚麼?我除了能吃能睡,也沒甚麼長處。”
黃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還知道自己能吃能睡?昨天那一覺睡了八個時辰,叫都叫不醒。外面吵翻了天,你這裡鼾聲如雷。”
李長生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那……那不是太累了嘛。”
“累?”黃蓉歪著頭看他,“你累甚麼?你又沒練功,又沒打架,連走路都懶得走。整天不是吃就是睡,還好意思說累?”
李長生被她說得啞口無言。確實,自從穿越到這個武俠世界以來,他幾乎沒幹過一件正事。秘籍是天上掉的,美人是風吹來的,連功都是別人送的。他唯一做的事,就是每天躺在院子裡曬太陽、吃美食、睡大覺。
“所以我才說,這江湖跟我想的不一樣。”他嘆了口氣,在石凳上坐下,拿起食盒裡的叫花雞撕下一隻雞腿,大口咬了起來。
黃蓉看著他吃相,眼中閃過一絲溫柔。她伸手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
李長生接過茶,喝了一口,繼續啃雞腿。
“對了,”黃蓉突然想起甚麼,“今天早上,全真教也派人來了。”
“全真教?”李長生愣了一下,“他們來幹甚麼?”
“送帖子的。”黃蓉從袖中取出一張燙金的請柬,遞給他,“說是甚麼‘天下英雄會’,邀請你去參加。”
李長生接過請柬,隨手翻了翻。內容無非是些客套話,甚麼“久仰大名”、“誠邀蒞臨”之類的。他將請柬放在一邊,繼續啃雞腿。
“你不去?”黃蓉問。
“去甚麼?”李長生啃完雞腿,又抓起一隻雞翅,“我又不會武功,去參加英雄會,看別人打架嗎?”
“你雖然不會武功,但你運氣好啊。”黃蓉眨眨眼,“萬一去了,又有甚麼奇遇呢?”
李長生想了想,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但他轉念一想,又搖了搖頭:“算了,去了也是給人家當靶子。萬一有人不服氣,要跟我比武,我怎麼辦?總不能靠運氣贏吧?”
“為甚麼不能?”黃蓉反問,“你的運氣,不就是最大的本事嗎?”
李長生被她問住了。
是啊,他的運氣,不就是最大的本事嗎?別人練一輩子武功,也未必能遇到一次奇遇。他倒好,躺在床上都有秘籍往屋裡掉。這要是放在遊戲裡,就是滿級的“氣運值”。
“還是再想想吧。”他最終還是沒有答應,“三日後還要去移花宮赴宴,時間撞上了。”
黃蓉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她伸手拿起那張請柬,仔細看了看,眼中閃過一絲思索。
“長生哥哥,你有沒有想過,”她放下請柬,看著李長生,“為甚麼這麼多人突然來找你?”
李長生啃雞翅的動作停了。
“因為你雖然不出名,但你身邊的人出名。”黃蓉掰著手指頭數,“我,黃藥師的女兒;龍兒,古墓派傳人;還有之前來的那位姑娘,聽說是鐵掌幫的千金。這些人,隨便一個拿出來,在江湖上都是有頭有臉的。她們都圍在你身邊,別人能不注意到你嗎?”
李長生放下雞翅,擦了擦手。黃蓉說得沒錯,他確實沒做甚麼,但他身邊的人都在做甚麼。黃蓉是東邪黃藥師的女兒,聰明絕頂;小龍女是古墓派傳人,武功高強;還有之前來的那位鐵掌幫千金,也是名門之後。這些女子,每一個都是江湖上響噹噹的人物,卻都聚在他這個小院子裡,外人能不眼紅?
“所以,”他嘆了口氣,“他們是衝你們來的?”
“也不全是。”黃蓉搖搖頭,“衝你來的也不少。你想想,一個不會武功的人,身邊卻聚集了這麼多高手,別人會怎麼想?他們要麼覺得你深藏不露,要麼覺得你身上有甚麼秘密。”
李長生苦笑:“我哪有甚麼秘密,我就是運氣好。”
“運氣好,就是最大的秘密。”黃蓉認真地看著他,“在這個江湖上,有人靠武功,有人靠智謀,有人靠家世。而你,靠運氣。這是別人學不來的,也是最讓人嫉妒的。”
李長生沉默了。他知道黃蓉說得對,但他又能怎麼辦?他總不能跟別人說:“我的運氣是母星饋贈的三大法則,你們羨慕不來。”就算他說了,也沒人會信。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吧。”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反正有你們在,我也不怕。”
黃蓉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她想說點甚麼,但最終還是甚麼都沒說,只是默默地將桌上的碗筷收拾好,放進食盒裡。
……
傍晚時分,院子裡又來了一個人。
李長生正躺在樹下的躺椅上打盹,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看到一個身著青色長袍的年輕男子站在院門口。他眉目清秀,氣質儒雅,腰間佩著一柄長劍,劍鞘上鑲著一顆碧綠的寶石。
“請問,這裡是李長生的住處嗎?”那男子抱拳問道。
李長生坐起身,打量了他一眼:“我就是。你是?”
那男子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上:“在下華山派令狐沖,奉師命前來送信。”
李長生接過信,拆開一看。信是華山派掌門嶽不群寫的,內容也是邀請他去華山做客。
“嶽掌門怎麼知道我的?”李長生收起信,問道。
令狐沖笑了笑:“李公子如今名滿江湖,誰不知道?連移花宮邀月宮主都給你送酒了,我師父聽說後,也想結識一下。”
李長生無語。他睡覺的這八個時辰,到底發生了甚麼?
“令狐兄請坐。”他指了指旁邊的石凳,“蓉兒,上茶。”
黃蓉從屋裡端出茶來,給令狐沖倒了一杯。令狐沖接過,道了聲謝,目光在黃蓉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李公子好福氣。”他由衷感嘆。
李長生笑了笑,沒有接話。
兩人閒聊了幾句,令狐沖便起身告辭。李長生送他到院門口,看著他消失在暮色中。
“令狐沖……”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心中湧起一種奇異的感覺。這個名字,他在原來的世界聽過。華山派大弟子,生性灑脫,不拘小節,是金庸筆下最受歡迎的角色之一。如今,活生生地出現在他面前,還給他送信。
“長生哥哥,你在想甚麼?”黃蓉走到他身邊,輕聲問道。
“我在想,”李長生望著遠方那片被晚霞染紅的天空,“這個江湖,好像越來越熱鬧了。”
黃蓉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沒有說話。
是啊,越來越熱鬧了。而這一切熱鬧的中心,都是眼前這個不會武功、只會吃睡的男人。
她轉過頭,看著他的側臉。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臉上,給他鍍上一層金色的光。他看起來是那麼普通,卻又那麼特別。
“長生哥哥。”她輕聲叫了一聲。
“嗯?”
“你會一直在這裡嗎?”
李長生轉過頭,看著她那雙靈動的眼睛。那雙眼中,有期待,有忐忑,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當然。”他笑了笑,“這裡是我的家,我不在這裡,還能去哪?”
黃蓉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她很快別過頭去,不讓他看到。
“那就好。”她的聲音有些沙啞,“那就好。”
……
夜深了,李長生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
他翻來覆去,腦海中不斷回放著今天發生的一切。邀月宮主的信、全真教的請柬、華山派的邀請……所有人都想見他,所有人都想結識他。他就像一個突然出現在夜空中的明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可他何德何能?
他不會武功,不會謀略,甚至連這個世界的規矩都不太懂。他唯一會的,就是躺平,然後等著好運自己砸下來。
“這樣下去不行。”他坐起身,喃喃自語。
他不能一直靠運氣活著。運氣再好,也有用完的一天。萬一哪天運氣不靈了,他怎麼辦?身邊這些人怎麼辦?
他需要變強。
不是靠運氣變強,而是靠自己。
可他一個不會武功的人,怎麼變強?
李長生陷入沉思。
就在這時,窗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他警覺地抬起頭,看到一道黑影從屋頂掠過,消失在夜色中。
“誰?”他翻身下床,推開窗戶。
窗外,只有一片寂靜的夜,和滿天的星斗。
但李長生注意到,窗臺上,多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本書。
書皮泛黃,邊角有些磨損,看起來有些年頭了。封面上寫著四個大字:
《九陽真經》。
李長生:“……”
他抬頭看了看屋頂,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書,沉默了很久。
“系統,”他終於忍不住開口,“你是不是在玩我?”
沒有回應。
只有夜風,輕輕吹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