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生是被一陣尖銳的鑼鼓聲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片刺目的紅色——紅綢、紅花、紅袍,就連面前那張案几上堆著的狀元策論,都被蓋上了一層紅布。空氣裡瀰漫著爆竹燃放後的硫磺味,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屬於慶典的喧囂。
“大人!大人您醒了!”一個小太監滿臉喜色地撲過來,聲音尖細得幾乎要破音,“快,快更衣!遊街的儀仗已經在午門外候了半個時辰了!”
李長生揉了揉眼睛,這才想起來——昨天殿試,他睡著了。殿試啊!皇帝親自監考,滿朝文武圍觀,幾百個貢生奮筆疾書,他在考場上打起了呼嚕。而且據說,那鼾聲還不是一般的大,震得殿上的琉璃瓦都在嗡嗡作響。
然後呢?然後他就成了新科狀元。
想到這裡,李長生忍不住又嘆了口氣。自從穿越到這個見鬼的武俠世界,他的人生就徹底失控了。別人穿越,要麼苦練武功,要麼勾心鬥角,要麼四處冒險尋找機緣。他倒好,往那兒一躺,甚麼九陰真經、降龍十八掌、六脈神劍劍譜,自己從屋頂往下掉。往樹下打個盹,就有美人從懸崖上摔下來,正好砸他懷裡。就連當朝皇帝的閨女——那位據說貌若天仙的福康公主,據說看了他的殿試答卷(其實是他在考場上睡覺時壓出來的滿紙墨跡),當場就要父皇賜婚。
“系統,”李長生在心裡默默呼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叮!宿主氣運值已突破臨界點,當前數值:+。檢測到周邊三百里記憶體在‘桃花煞’、‘狀元紅’、‘天降姻緣’三重氣運疊加。建議宿主做好心理準備,今日恐有……大量不可抗力事件發生。】
李長生:“……甚麼叫‘大量不可抗力’?”
系統沉默了。這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讓人不安。
小太監手忙腳亂地幫他穿上狀元袍,戴上狀元帽,又在胸前掛上一朵碗口大的紅花。李長生照了照銅鏡,鏡中的人眉目清秀,身材修長,一身紅袍襯得面如冠玉——不得不說,這具身體的原主人底子確實好。可惜再好的底子,配上他那副永遠睡眼惺忪的表情,也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欠揍。
“大人,該上馬了。”小太監小心翼翼地提醒。
李長生打著哈欠走出臨時休息的偏殿。門外,陽光正好,滿院子的杏花開得正盛。一匹披紅掛綵的白色駿馬已經備好,馬鞍上鑲金嵌玉,連韁繩都繫著紅綢。馬前是兩排吹鼓手,馬後是捧著聖旨和狀元印鑑的禮官,再往後,則是浩浩蕩蕩的儀仗隊。
李長生翻身上馬。這動作他倒是熟練——在穿越前,他好歹也是個戶外運動愛好者。只是這狀元袍實在太過寬大,他折騰了好一陣才把衣襬掖好。
“起——駕——!”
隨著禮官一聲長喝,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白色的駿馬邁開步子,帶著他穿過午門,走向京城最繁華的天街。
京城的百姓,大概是把這一天當成了全年最大的節日。
李長生騎馬走在最前面,兩側是人山人海的圍觀群眾。姑娘們站在茶樓酒肆的視窗,手裡攥著鮮花和香囊,看見狀元郎經過,便往下扔。一時間,滿天花雨,香氣撲鼻。那些鮮花和香囊砸在他身上、馬上、甚至帽子上,堆積得幾乎要把他埋起來。
“好俊的狀元郎!”
“聽說他才二十出頭,就已經是文武雙全!”
“甚麼文武雙全,人家殿試的時候睡著了!皇上說這是‘天人交感’,是真性情的表現!”
“睡著了也能中狀元?那我也去考!”
“你得先有那份才氣才行!沒聽主考官說嗎?他那篇策論,字字珠璣,句句泣血,把當朝弊政說得體無完膚,偏偏又句句在理!皇上看了都拍案叫絕!”
李長生在馬上聽得嘴角直抽。那篇策論,明明是他睡覺時壓出來的滿紙墨跡,怎麼就成了“字字珠璣”?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氣運”?
【叮!檢測到‘狀元策論’事件後續影響:當朝皇帝將宿主的墨跡視為‘天書’,已命翰林院三十位大學士日夜研究。目前已有七位大學士因用腦過度而暈厥,三位懷疑人生,一位聲稱在墨跡中參悟出了絕世武功。】
李長生:“……我是不是應該感到愧疚?”
【建議宿主不必。根據因果律推算,這三十位大學士在研究過程中,將有重大政治發現,間接促成三項利國利民的改革。此所謂‘無心插柳柳成蔭’。】
李長生徹底無語了。
遊街的隊伍緩緩前行,穿過天街,繞過太廟,最後來到皇宮正門前的廣場。按照規矩,狀元郎要在這裡下馬,接受皇帝的親自賜宴,然後騎馬繞城三圈,昭告天下。
李長生剛準備下馬,突然一陣狂風毫無徵兆地刮來。
那風來得詭異,明明剛才還是晴空萬里,轉眼間就飛沙走石。滿街的百姓被吹得東倒西歪,攤販的棚子被掀翻,掛在樓上的幌子被扯斷。就連李長生身下那匹訓練有素的白馬,也被驚得前蹄高高揚起,差點把他掀下去。
“保護狀元郎!”
護衛們蜂擁而上,試圖拉住受驚的馬。但就在這時,李長生聽見了一個聲音——
一個極其微弱的、如同風鈴般清脆的驚呼聲。
他下意識地抬頭。
只見半空中,一團白色的身影正被狂風裹挾著,從太廟的方向翻滾而來。那身影在風中掙扎,衣袖翻飛,長髮散亂,依稀能看出是個女子。而她的正下方,正是李長生的馬頭。
“讓開!”護衛們大驚失色,紛紛拔刀。
但李長生沒有讓。他只是本能地伸出手,接住了那個從天上掉下來的人。
“砰!”
一團柔軟撞進他懷裡,衝擊力大得讓他直接從馬背上摔了下去。後背著地的那一刻,他聽見了系統冰冷的提示音:
【叮!觸發‘天降奇緣’因果律。目標鎖定:古墓派第三代傳人,小龍女。親密度+50。當前關係:救命恩人。】
李長生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懷裡抱著一個渾身發顫的白衣女子,周圍是目瞪口呆的護衛和百姓,頭頂是還在呼呼刮的狂風。他低頭看去,正對上一雙清冷如冰、卻帶著驚惶之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美得不像話。
“你……”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緩解尷尬。
但小龍女沒有給他機會。她猛地從他懷裡掙開,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閃閃的軟劍,劍尖直指他的咽喉。
“你是誰?”
她的聲音冷得如同臘月寒冰,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顯然,剛才那陣狂風,也嚇到了這位古墓派的傳人。
李長生舉起雙手,表示自己毫無惡意:“在下李長生,新科狀元。剛才……是風吹過來的?”
小龍女的劍尖紋絲不動:“你接住了我。”
“是。”
“為何?”
“因為你掉下來了。”
這個回答顯然超出了小龍女的預期。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判斷這人是不是在裝傻。而就在這時,又一陣狂風颳來,比剛才更加猛烈。
廣場上的百姓四散奔逃,護衛們拼死護住聖駕,就連那匹白馬都掙脫韁繩跑了。李長生和小龍女被風吹得站都站不穩,只能狼狽地蹲在一根石柱後面躲避。
“這風不對勁。”小龍女的聲音在風中幾乎聽不清,“有人在施法。”
“施法?”李長生一愣,“武俠世界還有法術?”
“是奇門遁甲。”小龍女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連這都不知道?”
李長生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聽見半空中傳來一個嬌媚入骨的聲音:
“哎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小龍女。怎麼,古墓裡待膩了,跑出來搶人家的狀元郎?”
那聲音如同絲竹之音,明明是從風中傳來,卻清晰得彷彿就在耳邊。李長生抬頭望去,只見漫天風沙中,一個紅衣女子正踏風而來。她的衣袖如同兩片火雲,在風中獵獵作響,每一步踏出,腳下的風沙便凝聚成一朵蓮花的形狀。
移花宮,邀月。
李長生雖然沒見過真人,但這排場、這氣勢、這唯我獨尊的架勢,整個武林也就那麼一位。
邀月落在他們面前,目光從李長生身上掃過,最後定格在小龍女身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玩味的笑容:
“怎麼,你的楊過呢?不要你了?”
小龍女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她沒有說話,只是握劍的手微微收緊。
李長生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突然覺得自己這狀元遊街的畫風,是不是哪裡不太對?
就在這時,系統又響了:
【叮!檢測到‘移花宮主’邀月出現。根據因果律推算,她今日來此,與宿主有關。具體原因……請宿主自行探索。】
“甚麼叫自行探索?!”李長生在心裡咆哮。
【叮!溫馨提示:宿主的氣運值已達上限。在當前環境下,任何與宿主產生交集的人或物,都將受到氣運場的強烈影響。簡單來說——天上掉美人這種事,以後可能會成為常態。】
李長生:“……我是不是應該高興?”
【建議宿主保持平常心。畢竟,系統也無法預測接下來會發生甚麼。】
風漸漸停了。
邀月似乎對小龍女失去了興趣,轉過頭來,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李長生。那目光如同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件,從頭到腳,從腳到頭,看了好幾遍。
“你就是那個在殿試上睡覺的新科狀元?”她問。
李長生點頭:“正是在下。”
“長得倒是還行。”邀月點點頭,“武功呢?”
“不太會。”
“不太會?”邀月挑眉,“一點兒都不會?”
“會一點輕功,勉強能上房揭瓦。”
邀月沉默了。她似乎在判斷這人是不是在耍她。良久,她突然笑了,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美得驚心動魄:
“有趣。這年頭,不會武功的人,居然也能當狀元。”
她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隨手一彈,那信便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穩穩地落在李長生懷裡。
“這是婚書。”邀月說得雲淡風輕,“本宮今日來,就是給你送這個的。”
李長生低頭看著懷裡那封燙金的婚書,上面清清楚楚寫著——“移花宮主邀月,許配新科狀元李長生為妻”。
“……這又是怎麼回事?!”他終於忍不住叫了出來。
邀月微微側頭,理所當然地說:“本宮在江湖上放話了,誰能接住本宮三招,本宮就嫁給誰。你剛才接住了本宮的風——雖然那風不是本宮故意放的——但既然接住了,就算是接了本宮一招。剩下兩招,改日再試。你先準備好,別到時候被打死了。”
李長生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語言系統已經完全宕機。
而就在這時,又一陣香風飄來。
這次不是狂風,而是一陣帶著荷葉清香的微風。風中,一個身穿翠綠長裙的少女,提著一個竹籃,從街角的茶樓裡探出頭來。
她的眼睛又大又亮,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有兩個淺淺的酒窩。竹籃裡,是一隻油光發亮的叫花雞,香氣隔著半條街都能聞到。
“咦?狀元郎?”少女看見李長生,眼睛一亮,“你就是那個在殿試上睡覺的人?我特意烤了叫花雞想給你嚐嚐,沒想到你在這兒!”
她說著,提著裙子就跑過來,完全無視了旁邊殺氣騰騰的小龍女和邀月。
“我姓黃,單名一個蓉字。”她笑眯眯地自我介紹,“我爹是黃藥師,你應該聽說過吧?他最近在研究你的那篇策論,說裡面藏著甚麼絕世武功的奧秘。我不信,就想來看看你本人。”
李長生已經不知道該說甚麼了。
他低頭看看懷裡的婚書,又看看面前這個笑盈盈的少女,再看看旁邊那個持劍而立的白衣女子,最後看看那個踏風而來的紅衣宮主。
滿院絕色,滿城飛花。
而他,只想回去睡覺。
“系統,”他在心裡默默地說,“你說這叫江湖險惡?”
【叮!根據宿主的遭遇,系統判定:這不是江湖險惡。這是……氣運躺贏。】
李長生仰天長嘆。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的“傳奇”人生,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