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在葉凌霜說出“第七層”那三個字之後,狹小的飛行艙內,陷入了一種近乎凝固的寂靜。
李長生的古銅色微光微微顫動。他不需要詢問“第七層”是甚麼——從葉凌霜那瞬間僵硬的表情,從年輕軍官驟然煞白的臉色,從空氣中那種突然變得粘稠的壓迫感,他能“感覺”到,那是一個非同尋常的地方。
“你確定?”葉凌霜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年輕軍官艱難地點了點頭,喉結滾動了一下:“資料追蹤顯示,林院士的最後一次主動通訊,就是從第七層的加密埠發出的。時間……就是老柯艦長犧牲前的那天晚上。”
葉凌霜的獨眼緩緩閉上。她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如此反覆三次,才重新睜開眼睛。那眼中,原本銳利的光芒,此刻變得複雜無比——痛苦、憤怒、不敢置信,還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深沉的悲傷。
“第七層……”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如同夢囈,“那是科學院最深的機密。連議會都沒有許可權隨意進入。只有三個人知道第七層的存在——科學院院長,軍方情報部長,還有……林遠山本人。”
李長生微微閃爍。他能從葉凌霜的語氣中,聽出這件事的嚴重性。如果林遠山真的是內應,如果他的許可權高到可以隨意使用第七層的加密埠,那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他不僅能接觸到第七遠征艦隊的機密,還能接觸到整個守護者文明最深層的核心秘密。意味著這七年來的每一次失敗、每一次犧牲、每一次絕望,都可能與他有關。意味著……
意味著老柯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謀殺。
“調出通訊記錄。”葉凌霜的聲音突然變得冷靜,冷靜得近乎冷酷,“我要知道,他那天晚上,到底跟誰聯絡。”
年輕軍官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飛快跳動。幾秒鐘後,一段被高度加密的通訊記錄,浮現在全息投影上。
但那不是普通的通訊記錄。它沒有具體的對話內容,只有一個目標地址——一個位於“靜滯帶”深處的、被守護者文明列為“絕對禁區”的座標。
那裡,是監察者軍團的前線指揮部。
飛行艙內,再次陷入死寂。
葉凌霜盯著那個座標,一動不動。她的右手緩緩抬起,卻又緩緩放下,反覆幾次,彷彿那隻手不知道該握成拳頭,還是該做甚麼。
李長生輕輕飄到她身側,古銅色的微光在她眼角余光中閃爍。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她。
良久,葉凌霜開口了。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平靜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調轉航向。去科學院。”
年輕軍官一愣:“指揮官,現在去科學院?可是林院士他……”
“我知道。”葉凌霜打斷他,獨眼盯著前方無盡的虛空,“正因為知道,所以才要去。”
她頓了頓,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顫抖——不是恐懼,而是某種更加複雜的東西:
“我要當面問他。問他為甚麼要這麼做。問他老柯哪裡對不起他。問他這二十年的師生情誼,在他心裡,到底值幾個錢。”
年輕軍官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開始調整航向。
飛行艙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向著那遙遠的、燈火通明的首都星,疾馳而去。
…
科學院的總部,位於首都星最大的城市——黎明之城——的中心地帶。那是一座巨大的、如同水晶宮殿般的建築,高聳入雲,通體散發著柔和的銀白色光芒。白天,它是這座城市最耀眼的地標;夜晚,它則是這片星域最明亮的燈塔。
但此刻,當葉凌霜的飛行艙降落在科學院頂層的專屬停機坪時,那燈塔的光芒,在她眼中,已經變得無比刺眼。
她走下飛行艙,身後跟著那團古銅色的微光。停機坪上已經有人在等候——一個身著白色制服的年輕助手,臉上帶著標準的職業微笑。
“葉指揮官,林院士正在實驗室等您。”那助手恭敬地說,“他讓我轉告您,無論您想問甚麼,他都準備好了。”
葉凌霜的獨眼微微眯起。準備好了?準備好甚麼?準備好接受審判,還是準備好……最後的掙扎?
她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跟著那助手走進科學院內部。
穿過長長的走廊,經過無數緊閉的實驗室門,他們最終停在了一扇巨大的、通體銀白色的金屬門前。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看不見的第七層的徽記——一隻閉著的眼睛,眼角有一滴凝固的淚水。
“林院士就在裡面。”助手說完,轉身離去,腳步聲在走廊中漸行漸遠。
葉凌霜站在門前,一動不動。她的手抬起,又放下,抬起,又放下,如此反覆數次,始終沒有去碰那扇門。
李長生靜靜懸浮在她身後,沒有說話。他知道,此刻的葉凌霜,需要的是時間,是空間,是讓自己做好心理準備的最後幾秒鐘。
終於,葉凌霜深吸一口氣,伸出手,輕輕按在門上。
門,無聲地滑開。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半圓形的實驗室。穹頂是透明的,可以看見外面璀璨的星空。四周的牆壁上,密密麻麻地排列著無數的資料螢幕和監控裝置,此刻全部處於靜默狀態。而在實驗室的正中央,一張簡單的金屬桌前,坐著一個老人。
林遠山。
七十一歲的林遠山,此刻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不止。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佈滿皺紋,眼窩深陷,嘴唇乾裂。但他的眼睛——那雙曾經睿智而溫和的眼睛——此刻卻異常平靜,平靜得如同無風的湖面。
看到葉凌霜走進來,他緩緩站起身,微微點了點頭。
“你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卻出奇地平靜,“我一直在等你。”
葉凌霜停在距離他三米遠的地方,獨眼死死地盯著他。她的手緊緊握成拳頭,指甲幾乎掐進肉裡,但她沒有動,沒有說話,只是這樣盯著他。
林遠山也沒有動。他只是靜靜地站著,迎著葉凌霜的目光,臉上沒有愧疚,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解脫的平靜。
沉默,持續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葉凌霜開口了。她的聲音沙啞,卻鋒利如刀:
“為甚麼?”
簡單的三個字,卻彷彿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林遠山緩緩閉上眼睛,又緩緩睜開。那睜開的眼中,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水光。
“因為……我別無選擇。”
葉凌霜的獨眼猛地睜大:“別無選擇?你有甚麼別無選擇?你是科學院的院士,是守護者文明最受尊敬的人之一!你有甚麼別無選擇?!”
林遠山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淒涼得令人心碎。
“你知道二十年前,我的女兒去了哪裡嗎?”
葉凌霜一怔。林遠山的女兒?她隱約聽說過,林遠山曾有一個女兒,但二十年前在一次意外中失蹤了,至今生死不明。
“她去了‘靜滯帶’。”林遠山的聲音變得空洞,彷彿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她是第七遠征艦隊的第一批成員。那一次任務,全軍覆沒。所有人都以為她死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
“但我知道她還活著。因為三年後,我收到了她的訊息。”
葉凌霜的瞳孔微微收縮:“甚麼訊息?”
林遠山抬起手,在空中輕輕一揮。實驗室中央的全息投影亮起,顯示出一段極其模糊的、斷斷續續的影像。
影像中,是一個年輕女子的面孔。她的臉上佈滿傷痕,眼神空洞,嘴唇顫抖著,斷斷續續地重複著同一句話:
“爸……救我……它們……在我腦子裡……爸……救我……”
影像只持續了不到十秒,便徹底中斷。
葉凌霜盯著那消失的影像,久久無法言語。
“監察者抓了她。”林遠山的聲音如同從牙縫中擠出,“但它們沒有殺她。它們把她變成了……一個‘樣本’。一個用來研究人類意識的‘樣本’。它們用她來威脅我,讓我為它們提供情報。如果我拒絕,它們就會……徹底抹去她的意識,讓她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他抬起頭,獨眼——不,他的雙眼——凝視著葉凌霜。那眼中,有淚,有痛,有愧疚,但也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
“二十年。二十年了,我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能把她救出來。我等了二十年,等到的只有一次比一次更惡毒的命令,一次比一次更沉重的罪孽。老柯,第七遠征艦隊,母港的突襲……每一件事,我都知道。每一件事,我都是幫兇。”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
“但你知道最可笑的是甚麼嗎?最可笑的是,我做了這麼多,它們還是沒有放她。它們說,‘時候未到’。它們說,‘再等等’。它們說,‘你還可以做更多’。”
他站起身,踉蹌著向前走了兩步,差點摔倒。葉凌霜下意識地想去扶,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
林遠山沒有在意。他只是抬起頭,看著葉凌霜,那眼中,有淚,有痛,有愧疚,但也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希望:
“你來了。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做出了甚麼重大的決定:
“所有的證據,都在我身後的加密終端裡。通訊記錄,傳輸的資料,她們讓我做的每一件事……全部都在那裡。你可以用它們,找到那個真正隱藏在你們之中的內應。”
葉凌霜的獨眼猛然睜大:“真正……的內應?”
林遠山苦笑:“你以為我是唯一的一個?不,我只是一個……幌子。一個用來吸引你們注意力的幌子。真正的那個人,比我隱藏得更深,許可權更高,也比我更……罪該萬死。”
他轉過身,走向身後那臺巨大的加密終端。他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飛快跳動,一連串複雜的指令被輸入。
然後,他停住了。
他的手,懸在最後一個確認鍵上方,久久沒有落下。
他回過頭,看著葉凌霜。那眼中,有淚,有痛,有愧疚,也有一種李長生無比熟悉的、屬於父親的愛:
“告訴我的女兒……爸爸對不起她。爸爸等不到她回來了。”
葉凌霜的臉色驟然煞白:“林遠山,你要幹甚麼?!”
林遠山沒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淒涼,釋然,也決絕。
然後,他的手,猛然按下。
“轟——!!!”
巨大的爆炸,從加密終端內部猛然爆發!銀白色的光芒瞬間吞沒了林遠山的身影,吞沒了那臺終端,吞沒了周圍的一切!
葉凌霜被衝擊波掀翻在地,重重撞在牆上。她的意識一片空白,眼前只有那刺目的白光,耳邊只有那震耳欲聾的轟鳴。
不知過了多久,白光漸漸消散。她掙扎著爬起來,踉蹌著衝向爆炸的中心。
那裡,已經沒有林遠山了。只有一地焦黑的碎片,和那臺徹底損毀的終端。終端的螢幕上,最後殘留著一行字,正在緩緩熄滅:
【所有證據已上傳至你的私人終端。路徑:……】
葉凌霜跪在地上,看著那行字緩緩熄滅,看著那一地焦黑的碎片,看著那曾經屬於林遠山的一切,化為虛無。
她的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李長生輕輕飄到她身旁,古銅色的微光在爆炸後的狼藉中閃爍。他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沉默。
良久,葉凌霜抬起頭。那獨眼中,有淚,有痛,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言說的、如同深淵般的空洞。
“他……還是愛她的。”她喃喃道,聲音輕得如同夢囈,“他做了這麼多錯事,殺了這麼多人……但到最後,他心裡想的,還是她。”
李長生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說:
【人,從來不是簡單的善惡可以概括的。】
葉凌霜沒有回應。她只是跪在那裡,看著那片焦黑的廢墟,看著那行已經熄滅的字,看著那曾經屬於林遠山的一切。
窗外,黎明之城的燈火依舊璀璨。但在這間實驗室裡,只剩下兩道光——
一道,是跪在地上的、削瘦的、獨眼的女人。
一道,是懸浮在她身旁的、古銅色的、沉默的微光。
以及那剛剛熄滅的、屬於一個父親的、最後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