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報。
不是那種偶爾測試的、帶著敷衍意味的例行警報,而是刺入骨髓的、讓每一根神經都在瞬間繃緊的最高階別戰爭警報。
葉凌霜從臨時指揮室的摺疊床上彈起來時,第一反應是去摸腰間的配槍——那是三年困守養成的本能,即使在睡夢中,武器也必須觸手可及。第二反應才是去聽那刺耳的警報聲背後,通訊頻道中傳來的嘶吼:
“——艦隊!是監察者艦隊!它們突破了第三邊防站!正在向首都星逼近!”
她的獨眼瞬間清醒,所有的疲憊如同被火焰舔舐的薄霧,眨眼間蒸發殆盡。
“規模?距離?預計抵達時間?”她一邊衝向指揮台,一邊在通訊頻道中厲聲喝問。
“至少……至少五十艘主力艦!還有數不清的輔助單位和登陸艦!距離首都星約零點三個標準天文單位!以它們的速度,最多……四十分鐘!”
四十分鐘。
葉凌霜的獨眼死死盯著投影星圖上那片正在快速逼近的銀白色光點群。五十艘主力艦,那是甚麼樣的概念?那是足以蕩平整個守護者文明核心星域的毀滅性力量。而他們現在,能調動的可用戰艦,不到二十艘,且大部分還是從各處緊急召回的老舊艦隻。
更可怕的是,首都星上還有數百萬來不及撤離的平民。
“通知議會,通知軍方,通知所有能通知的人。”她的聲音平靜得如同在陳述早餐選單,但那平靜之下,是岩漿般沸騰的決斷,“啟動最高階別疏散程式。所有能飛的東西,不管是戰艦還是民用運輸船,全部給我調過來,以最快的速度,把平民送出去。”
她頓了頓,獨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通知所有還能動的戰艦指揮官,十分鐘後,在我這裡開會。不來的人,以後也不用來了。”
通訊頻道中傳來一連串急促的“收到”。葉凌霜轉過身,看向角落裡那團不知何時已經懸浮起來的古銅色微光。
“你聽到了。”
【聽到了。】李長生的意念平靜而凝重,【五十艘主力艦。守護者文明……擋不住。】
“我知道。”葉凌霜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但擋不住也要擋。哪怕只能擋住十分鐘,也能多救幾萬人。”
她走向艙門,在即將踏出的那一刻,停住了腳步。沒有回頭,只有那削瘦的背影,和微微側過的臉:
“李長生。”
【嗯?】
“如果……如果我死在這裡。”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幫我告訴林遠山,我……不怪他了。”
然後,她踏出艙門,消失在走廊盡頭。
李長生懸浮在原地,古銅色的微光微微顫動。
林遠山。那個被監察者技術控制的老人,在被葉凌霜親手終結的那一刻,眼中最後的光芒,是釋然,是感謝,是終於解脫的平靜。他留下的遺言中,有一句話,此刻在李長生意識深處緩緩迴盪:
“告訴她……對不起……還有……謝謝。”
葉凌霜沒有聽到那句話。她親手結束了自己最敬重的長輩的性命,然後轉身,繼續前行,沒有回頭。
而現在,在可能迎來自己終點的前一刻,她說的,是“我不怪他了”。
李長生沉默了一瞬。然後,那古銅色的微光,緩緩飄向艙門,追隨著葉凌霜消失的方向,沒入走廊盡頭的陰影。
……
十分鐘後,臨時指揮部。
二十三個身著不同軍裝的人,擠在這間狹小的艙室中。他們中有滿頭白髮的老將,有滿臉稚氣的年輕尉官,有從民用飛船臨時徵調的船長,有從醫院病床上爬起來的傷員。所有人的臉上,都刻著同一種表情——決絕。
葉凌霜站在最前方,獨眼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時間不多,我長話短說。”她的聲音平靜而有力,“五十艘主力艦,零點三個天文單位,三十分鐘後抵達。我們擋不住。這是事實,我不騙你們。”
人群中有人微微騷動,但很快平息。所有人都盯著她,等待那個“但是”。
“但是,我們不需要擋住它們。”她繼續說道,“我們只需要擋住它們足夠久。久到能讓首都星上的平民撤離。久到能讓我們的文明,留下一點種子。”
她伸出手,在投影星圖上點了幾個點。
“這三條航線,是平民撤離的主要通道。監察者艦隊如果直接攻擊首都星,它們的側翼和後方的掩護火力會有短暫的盲區。我們的任務,就是利用這個盲區,在它們的航線上,打一場消耗戰。”
她頓了頓,獨眼中閃過一絲寒光:
“簡單來說,就是拿我們的命,去換平民的命。誰願意,留下。誰不願意,現在可以走,我絕不追究。”
艙室中一片死寂。沒有人動。
葉凌霜的嘴角揚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好。那我說一下作戰計劃。”
……
三十分鐘,比想象中更快。
當第一艘銀白色的監察者主力艦出現在首都星近地軌道時,葉凌霜正站在一艘老舊巡洋艦的艦橋上。這艘名為“星火”號的巡洋艦,是她能找到的最後一艘還能動的戰艦——出廠日期是四十年前,經歷過三次大修,引擎功率只有設計值的百分之六十,護盾強度更是低得可憐。
但它能飛。它能開火。這就夠了。
“報告!敵方艦隊已進入主炮射程!”通訊兵的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葉凌霜的獨眼盯著投影中那密密麻麻的銀白色光點。五十艘主力艦,如同一片移動的金屬森林,緩緩向首都星逼近。它們的陣型嚴整得近乎刻板,每一艘戰艦之間的距離,都精確到米級。那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感,讓人看一眼就不寒而慄。
“等待。”她的聲音平靜如水。
“它們還在靠近……”
“等待。”
“即將進入極限射程……”
“等待。”
“指揮官!再等下去,它們就要對首都星發動第一輪齊射了!”
葉凌霜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然後,她開口了:
“所有單位——聽我命令——”
她的獨眼死死盯著投影中那艘位於艦隊最前方的旗艦。
“——開火!!!”
二十三艘殘破的戰艦,在同一瞬間,爆發出全部的火力!
能量光束、導彈、動能炮彈……所有能用的武器,全部傾瀉向那艘銀白色的旗艦!那是她計劃的第一步——打掉指揮中樞,製造混亂,哪怕只有幾秒鐘的混亂,也足夠讓平民艦隊多跑出幾百公里!
但監察者的反應,比她預想的更快。
旗艦的護盾在遭受攻擊的瞬間猛然亮起,硬生生扛下了第一輪齊射。緊接著,整支艦隊如同被驚動的蜂群,迅速調整陣型,數十艘戰艦的主炮同時轉向,瞄準了那些不自量力的襲擊者——
然後,開火。
銀白色的光束如同死神的鐮刀,橫掃過守護者艦隊的陣型。三艘老舊戰艦在第一輪對射中當場解體,化作燃燒的金屬碎片。另外五艘受到重創,拖著滾滾濃煙向地面墜落。
“星火”號的艦體劇烈震顫,警報聲響成一片。葉凌霜緊緊抓著扶手,獨眼死死盯著投影中那艘依舊完好無損的旗艦。
“第二輪齊射,準備!”
“指揮官!我們沒有能力進行第二輪齊射了!”
“我說,準備!”
通訊頻道中傳來一陣沉默。然後,是那些早已預料到結局的、沙啞卻堅定的回應:
“‘堅毅’號收到。”
“‘不屈’號收到。”
“‘歸鄉’號收到。”
“……”
一艘接一艘,那些殘破的戰艦,開始進行最後的能量匯聚。所有的能量,引擎的、護盾的、維生的,全部壓進主炮,準備發動最後一擊。
葉凌霜深吸一口氣。她的獨眼,此刻出奇地平靜。她想了很多——想老柯,想林遠山,想那些死在母港的戰友,想第七遠征艦隊曾經的模樣。也像那個懸浮在她身後、始終沉默陪伴的古銅色微光。
李長生。他還“活”著嗎?他還在嗎?
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他在。
【我在。】那個熟悉的意念,輕輕傳入她的意識深處,【一直都在。】
葉凌霜的嘴角,揚起一絲極淡的、卻無比真實的笑容。
“那就一起。”她輕聲說,“最後一次。”
然後,她張開嘴,準備下達那最後的命令——
但就在這一刻,異變發生了。
投影星圖中,那支嚴整的銀白色艦隊,其陣型突然出現了混亂。
不是那種輕微的、可以忽略的波動,而是如同被無形巨手猛推了一把的、整體性的潰散!數十艘戰艦如同無頭蒼蠅般四散開來,彼此之間的距離不再精確,火力覆蓋網出現了巨大的缺口!
“怎麼回事?!”葉凌霜的獨眼猛然睜大。
通訊頻道中傳來一連串混亂的報告:
“報告!敵方旗艦通訊中斷!”
“報告!多艘敵方戰艦動力系統出現異常!”
“報告!檢測到未知能量波動!來源方向……靜滯帶!”
靜滯帶。
葉凌霜的心猛然一跳。她猛地轉過頭,看向李長生。那古銅色的微光,此刻正劇烈地閃爍著,彷彿在承受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衝擊。
【是……它們……】李長生的意念斷斷續續,帶著一種近乎敬畏的顫抖,【灰燼……白礫……它們……回應了……】
甚麼?
葉凌霜還沒來得及問,投影星圖中就出現了更加驚人的景象——
那片遙遠的、永遠被黑暗籠罩的“靜滯帶”邊緣,此刻,正緩緩浮現出一道灰色的光。
那光芒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但卻以某種無法理解的方式,穿透了半個星域的距離,精準地照射在監察者艦隊的陣型中央。被光芒覆蓋的戰艦,其銀白色的裝甲表面開始出現詭異的灰色紋路——那些紋路如同活物般蔓延、生長,所過之處,原本嚴整的能量回路開始紊亂,原本穩定的武器系統開始失控,原本冰冷的艦體……彷彿被注入了某種不屬於它們的東西。
【調和……源點……】 李長生的意念逐漸清晰,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激動,【是它們……它們在用自己的方式……幫我們……】
葉凌霜愣住了。然後,她的獨眼中,猛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所有單位——”她的聲音如同撕裂夜幕的閃電,“全速衝鋒!趁著它們混亂,給我狠狠地打!”
二十三艘殘破的戰艦,爆發出最後的咆哮,向著那支陷入混亂的銀白色艦隊,發起自殺式的衝鋒!
而那些被灰色光芒籠罩的監察者戰艦,其護盾和武器系統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效。一艘接一艘,它們如同被抽走了靈魂的空殼,在守護者艦隊瘋狂的打擊下,轟然解體,化作宇宙的塵埃。
戰場的形勢,在這一刻,徹底逆轉。
……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後一艘試圖逃竄的監察者戰艦被擊毀時,“星火”號的艦橋內,爆發出一陣震耳欲聾的歡呼。
葉凌霜癱坐在指揮椅上,獨眼望著投影中那片漂浮的、銀白色的殘骸,一動不動。她的臉上沒有笑容,只有一種深深的、如同從深淵中被撈起來的疲憊。
但她的嘴角,卻微微上揚。
李長生懸浮在她身旁,古銅色的微光此刻已經極其微弱,彷彿隨時可能熄滅。剛才那一刻,當灰色光芒照射而來時,他與“調和源點”之間那早已斷裂的連線,竟奇蹟般地短暫恢復了。那恢復的時間極短,短到只有一瞬間,但那一瞬間,他“聽”到了來自資訊墓地深處的聲音——
那是灰燼的平靜,是白礫的牽掛,是它們跨越無盡虛空、用盡最後力量,為他點燃的最後一道光。
那光,救了他們。
那光,也耗盡了它們。
【它們……走了。】李長生輕聲說,意念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有悲傷,有感激,有釋然,也有那永遠不會消失的思念。
葉凌霜沉默了片刻。然後,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出那隻纏滿繃帶的手,輕輕虛握住那團微光。
“它們走了。”她輕聲說,“但你還在。我們還在。”
她頓了頓,獨眼中閃過一絲前所未有的溫柔:
“李長生,從今往後,這裡就是你的家。我們,就是你的家人。”
李長生的古銅色微光,微微顫動。
他想說甚麼,卻發現甚麼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靜靜地懸浮著,在那隻虛握的手掌中,在那削瘦的獨眼女指揮官面前,在那片剛剛經歷過戰火、卻依舊充滿希望的星空下——
燃燒著。
燃燒著,為了那些逝去的。
燃燒著,為了那些還在的。
燃燒著,為了那終於找到的、名為“歸途”的……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