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如同潮水,淹沒了議會大廳。
當那個刺殺者的屍體被拖走,當葉凌霜被擔架抬向醫療艙,當那冰冷的銀色徽記在投影中緩緩消散,大廳中剩下的,只有一片茫然的、不知所措的寂靜。
議長站在主席臺上,蒼老的面容如同石刻。他的手微微顫抖,但聲音依舊保持著最後的威嚴:
“封鎖整座城市。所有議員、軍官、工作人員,未經許可不得離開。啟動最高階別的內部審查程式。”
他的目光掃過大廳,掃過那些驚魂未定的面孔,最後,落在懸浮在半空的、那團古銅色的微光上。
那目光復雜得難以解讀——有感激(如果不是這團光,內奸可能永遠不會暴露),有警惕(這團光能感知到他們無法感知的東西,這意味著甚麼?),還有一種深沉的、屬於掌權者的權衡。
“李長生。”他緩緩開口,“你……需要跟我們走一趟。”
葉凌霜的副官——一個年輕的中尉——猛然站了出來:“議長!他是揭露內奸的人!您不能……”
“我沒有說‘逮捕’。”議長打斷他,聲音疲憊卻不容置疑,“我只是需要他配合調查。他感知到的那些資訊,他識別內奸的方式……這些,都需要記錄在案。這是程式,中尉。程式。”
年輕中尉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反駁。他看向那團古銅色的微光,眼神中帶著無助與懇求——彷彿在說:別答應,別跟他們走。
李長生沉默了片刻。
他能“感覺”到議長話中的“程式”二字背後,隱藏著怎樣的含義——配合調查,記錄在案,這些聽起來冠冕堂皇的詞彙,本質上是一種控制。將他置於可監控的範圍內,讓他無法自由行動,讓他成為議會的“資產”而非“盟友”。
但他也能“感覺”到,此刻拒絕,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對抗,意味著分裂,意味著在那已經混亂不堪的局勢中,再添一把火。
【我配合。】他的意念平靜地響起。
年輕中尉的臉色變得蒼白。他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重重地垂下頭,一言不發。
議長微微點頭,示意身後的衛隊上前。兩名全副武裝計程車兵走到李長生身旁,雖然他們不知道該如何“押送”一團光,但那姿態已經足夠明確。
李長生最後“看”了一眼葉凌霜被抬走的方向,那走廊盡頭,已經空無一人。然後,他跟隨那兩名士兵,緩緩飄向大廳側門。
身後,是無數的目光。有的感激,有的懷疑,有的恐懼,有的複雜難言。
那些目光,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地籠罩其中。
……
審訊室,比他想象的要小。
一個不到二十平米的密閉空間,四面都是冰冷的合金牆壁。沒有窗戶,沒有裝飾,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桌子上方,一盞慘白的應急燈,散發著毫無溫度的光。
李長生被“請”到了這裡。沒有鐐銬(他也沒有手腳),沒有束縛,但周圍那厚達數米的合金牆壁,以及牆壁中隱藏的那些能量場發生器,都在無聲地宣告一件事:
你被囚禁了。
審訊他的人,是三個陌生的面孔——一個冷峻的中年軍官,一個戴著厚重眼鏡的科學院研究員,還有一個始終沉默、目光卻銳利如鷹隼的老年女性。
沒有寒暄,沒有開場白。
“李長生。”中年軍官率先開口,聲音如同金屬摩擦,“三天前,你說你能‘感知’到內奸的存在。今天,你證明了這一點。我們需要知道——你是如何做到的?”
李長生沉默了。如何做到的?那是灰燼留在他核心中的“調和感知”,是白礫的邏輯殘影與資訊墓地的古老韻律融合後形成的、一種連他自己都難以完全解釋的能力。他能“感覺”到資訊層面的異常——那些與周圍環境不協調的、如同汙漬般的存在。刺殺者體內的銀色徽記,就是這樣一個“汙漬”。
但他如何向這些人解釋?解釋“調和源點”?皆是資訊墓地?解釋那些連他自己都只是一知半解的、源於宇宙底層法則的奧秘?
【我不知道如何解釋。】他如實回應,【我能感覺到它,但無法用語言描述它。就像你們能感覺到疼痛,但無法向沒有痛覺的人解釋甚麼是疼。】
中年軍官的眉頭微微皺起。那戴著厚眼鏡的研究員則飛快地在資料板上記錄著甚麼。
“那麼,”老年女性第一次開口,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難以忽視的分量,“你能感知到,除了那個刺殺者,還有其他人身上存在這種‘異常’嗎?”
李長生微微一頓。
這個問題,正是他一直在思考的問題。刺殺者死了。但他的同夥呢?那個給他下達指令的人呢?那個隱藏在議會深處、真正與監察者軍團勾結的源頭呢?
【我不知道。】他再次如實回應,【當時的情況太混亂,我只來得及鎖定那個刺殺者。但如果有機會,讓我接觸更多的人,或許……】
“不行。”中年軍官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在沒有建立起完整的‘風險評估體系’之前,你不能接觸任何人。這是議會的決定。”
李長生沉默了。
議會決定。多麼冠冕堂皇的詞彙。他們怕他,怕他那無法解釋的“感知能力”,怕他成為另一個“不可控的變數”。所以,他們選擇將他隔離,將他囚禁,將他變成一個被研究的物件,而非並肩作戰的夥伴。
審訊,持續了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內,他被反覆詢問同樣的問題——你是如何感知的?你的感知範圍有多大?你的感知是否可以被幹擾?你能否確認除了那個刺殺者之外沒有其他人?你能否……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精細的銼刀,試圖從他這團微光中銼下一點“可用的資訊”。但他沒有更多可以給的。他的感知,是灰燼留給他的最後的禮物,不是可以被量化的工具,不是可以被複制的技術。
審訊結束時,那老年女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甚麼也沒說,轉身離開。中年軍官冷冷地丟下一句“等待通知”,便帶著研究員消失在門外。
門,在他們身後關閉。
李長生獨自懸浮在那間狹小的審訊室中,周圍只有慘白的燈光,冰冷的牆壁,以及那無盡的、如同實質般的孤獨。
他想起了資訊墓地,想起了灰色光雲的脈動,想起了白礫溫床中的純白色微光。那時候,即使隔著無盡的虛空,他也知道,有人在等著他,有人在意他。
而現在,他獨自一人,被困在這間金屬牢籠中,被那些他曾經想要保護的“同胞”,當成了需要提防的“異類”。
那古銅色的微光,在這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黯淡,格外孤獨。
……
三個標準日,如同三年般漫長。
審訊又進行了兩次,內容大同小異。議會派來的“專家”們輪番上陣,試圖從他這裡挖掘出更多關於“感知”的秘密。但他給不出他們想要的。於是,每一次審訊結束後,他都能從那些失望的眼神中,讀出相同的潛臺詞:
“你對我們沒有用了。”
沒有用。多麼冰冷的三個字。當你有用時,你是“珍貴的戰略資產”;當你沒有用時,你只是“需要被處理的問題”。
他不知道外面發生了甚麼。不知道葉凌霜是否還活著。不知道第七遠征艦隊的倖存者們是否安好。不知道監察者軍團是否發動了新的進攻。
他只知道,每一天,都有新的“專家”來,帶著同樣的問題,然後帶著同樣的失望離開。
那扇門,從未為他開啟過。
直到第四天——
門,突然被撞開。
不是緩緩開啟,而是被一股暴力從外部撞開。金屬門框扭曲變形,門板飛出數米遠,狠狠地砸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李長生猛然“抬頭”。
門口,站著一個削瘦的、渾身纏滿繃帶的身影。她的獨眼,在黑暗中燃燒著灼人的火焰。
葉凌霜。
她的左臂打著厚厚的石膏,右腿明顯還不太靈便,額頭上纏著的繃帶滲出一絲血跡。但她站在那裡,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劍,殺氣騰騰,勢不可擋。
在她身後,是幾十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那些士兵的制服上,赫然印著第七遠征艦隊的徽記。
“葉……葉凌霜?!”李長生的意念幾乎變形,【你怎麼……你的傷……】
“死不了。”葉凌霜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但你再在這裡待下去,可能真的要死了。”
她大步走進審訊室,獨眼掃過那慘白的燈光,掃過那冰冷的牆壁,最後落在那團古銅色的微光上。那目光中,有憤怒,有心疼,有愧疚,還有那種屬於她的、永不熄滅的倔強。
“三天。”她的聲音微微顫抖,“我昏迷了三天。醒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問你的情況。你知道他們怎麼回答我嗎?”
她不等李長生回應,自顧自地繼續說:
“‘李長生正在配合調查,不便探視。’‘李長生的去留需由議會決定。’‘葉指揮官,你無權干涉內部事務。’”
她冷笑一聲,那笑聲中滿是譏諷與憤怒:
“無權干涉?我葉凌霜帶兵二十年,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用一隻眼睛換回兩百多條人命——現在他們跟我說我‘無權干涉’?”
她一把扯下額頭上的繃帶,任由那未愈的傷口暴露在空氣中,血跡沿著眉骨緩緩流下,滴落在地上。
“所以我來了。不是‘請求探視’,是‘強制帶走’。”
她轉身,看向門口那些第七遠征艦隊計程車兵。那些士兵們,每一個都挺直了脊樑,眼中燃燒著與葉凌霜相同的火焰。
“把這裡給我拆了。任何阻攔的,按叛徒處理。”
士兵們齊聲應是,如同雷鳴。
李長生懸浮在原地,古銅色的微光劇烈地顫抖著。他想說甚麼,想問她這樣做會有甚麼後果,想問她是否考慮過自己的前途——但所有的語言,都在那洶湧的情感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最後,他只是問了一句:
【為甚麼?】
葉凌霜轉過頭,獨眼凝視著他。那目光中,複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有感激,有愧疚,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一種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深沉的羈絆。
“因為你是我的兵。”她一字一頓,“從你在那片虛空中,用你那團光敲響我艙門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兵。”
“我的兵,不能被人當猴子一樣關在籠子裡。”
她伸出手,那纏滿繃帶的手掌,輕輕虛握住那團古銅色的微光。沒有接觸,只是一個象徵性的動作。
“跟我走。”
李長生沉默了。
然後,那古銅色的微光,極其緩慢地、卻無比清晰地,閃爍了一下。
【好。】
……
當他們踏出那座被“拆”了一半的審訊大樓時,外面已經圍滿了人。
議會的衛隊,軍方計程車兵,科學院的安保人員,還有無數聞訊趕來的記者和民眾。無數能量武器的瞄準光束,密密麻麻地指向葉凌霜和她身後的幾十名士兵。
但在那些瞄準光束的中央,葉凌霜站得筆直,如同一根釘子,釘在所有人的目光焦點上。
她的身後,是那團古銅色的微光。
前方,是議長那張鐵青的臉。
“葉凌霜!”議長的聲音幾乎在顫抖,“你知道你在做甚麼嗎?!這是公然違抗議會決議!這是叛亂!”
“叛亂?”葉凌霜冷笑,“我拼死拼活從‘靜滯帶’逃回來的時候,議會在哪裡?我被關在醫院昏迷三天的時候,議會在哪裡?我的兵們需要修復戰艦、需要補充給養的時候,議會又在哪裡?”
她向前踏出一步,獨眼燃燒著灼人的火焰:
“議會忙著研究怎麼關押一個救了整支艦隊的恩人。議會忙著討論怎麼從一團光身上榨出更多的‘價值’。議會忙著內鬥,忙著猜疑,忙著在監察者軍團兵臨城下的時候,先把最有可能幫我們的人鎖進籠子裡!”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到最後幾乎是在咆哮:
“現在,我葉凌霜,第七遠征艦隊指揮官,以我個人的名義,帶他離開。議會想定我的罪?可以。但先問問外面那些——”
她猛地指向遠處,指向那正在燃燒的母港殘骸,指向那片尚未冷卻的灰燼:
“——那些在監察者軍團的炮火中死去的人,願不願意!”
人群中,一陣騷動。
有人開始低聲議論,有人開始竊竊私語,有人悄悄放下了手中的武器。那些話語,那些目光,如同一道道無聲的潮水,衝擊著議長那鐵青的面容。
李長生懸浮在葉凌霜身後,“看”著這一切,“看”著這個獨眼的女人,用她那削瘦的、傷痕累累的身軀,為他撐起一片天。
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個世界,另一個時代,也有人這樣為他擋在前面。那些人的面孔,已經模糊了,但那感覺,那被守護的感覺,卻穿越了三千七百年的歲月,再次湧上心頭。
【葉凌霜。】他的意念輕輕傳入她的意識。
她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頭。
“嗯?”
【謝謝。】
她沉默了一瞬。然後,嘴角揚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謝個屁。走。”
她轉身,大步向前。
身後,那團古銅色的微光,緊緊跟隨。
前方,那些密密麻麻的人群,在某一刻,彷彿被無形的力量劈開,讓出了一條道路。
議長的怒吼,在身後漸漸遠去。
但那些目光,那些複雜的、難以解讀的目光,卻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始終籠罩在他們身上。
信任,是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也是最脆弱的東西。
今夜,葉凌霜用她的全部,為他換來了一個喘息的機會。
但明天,當太陽再次升起,當那些目光再次聚焦……
他們,該如何面對?
那古銅色的微光,在那即將破曉的黑暗中,緩緩地、堅定地,燃燒著。
燃燒著,等待那未知的黎明。
(第七百一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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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預告】:《信任危局與暗流湧動》。葉凌霜公然違抗議會決議,帶走李長生,將自己和第七遠征艦隊的倖存者們,推向了與整個文明對立的邊緣。信任,在這危局之中,變得無比奢侈。而與此同時,監察者軍團的陰影,正在悄然逼近。那隱藏在暗處的內奸,那尚未浮出水面的真正黑手,是否會在這一片混亂中,抓住可乘之機?信任的危局,暗流的湧動,都將在這黎明前的最後黑暗中,迎來最終的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