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亂，是會傳染的。
當第一聲警報響起時，議會大廳中還有人在試圖維持秩序。當第一艘戰艦解體的畫面投射在全息螢幕上時，秩序開始鬆動。當那銀白色的巨獸緩緩浮現，當監察者軍團的徽記如同死神的烙印印在每一個人眼中——
秩序，徹底崩潰了。
尖叫聲，哭喊聲，急促的腳步聲，桌椅被撞翻的沉悶聲響，警衛們徒勞的呵斥聲……所有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片震耳欲聾的恐慌的喧囂。那些剛才還在高談闊論的議員們，此刻如同受驚的羊群，爭先恐後地湧向出口。有人被推倒，有人被踩踏，有人只是呆呆地站著，如同被抽走了靈魂。
而在這一切的中心，葉凌霜跪著。
她跪在老柯的屍體旁，獨眼凝視著那張已經失去血色的面孔。老柯的眼睛還睜著，嘴唇微微張開，彷彿還有話沒說完。他的血，浸透了葉凌霜的軍裝下襬，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沒有動。
周圍的混亂，那燃燒的星港，那銀白色的巨獸，那此起彼伏的慘叫——所有這些，彷彿都與她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她的世界裡，只剩下這具曾經鮮活的身體，和那句沒有說完的話。
“……艦隊……母港……突襲……監察者……它們……”
它們怎麼了？老柯想說甚麼？他在生命的最後一刻，究竟看到了甚麼？
葉凌霜不知道。但她會查出來。她一定會。
李長生懸浮在她身旁，古銅色的微光在這片混亂中顯得格外安靜。他沒有打擾她，只是靜靜地陪著她，用那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光芒，為她撐起一小片不被混亂侵擾的空間。
他能“感覺”到葉凌霜的痛苦——那是一種深沉的、如同刀割般的痛，不是因為肉體的創傷，而是因為失去。老柯不只是她的副官，不只是“遠望”號的艦長。他是她二十年出生入死的戰友，是在那三年困守中，從未動搖過的支柱。而現在，那個支柱，倒下了。
但他也能“感覺”到，在那痛苦之下，另一種更加強烈的情緒正在醞釀——
仇恨。以及，比仇恨更深沉的，復仇的渴望。
那渴望，如同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正在葉凌霜那削瘦的身軀深處，瘋狂地積聚著能量。
“葉指揮官！”
一個急促的聲音打破了這片微小的寧靜。一個年輕的軍官——葉凌霜記得他，是議會警衛隊的副隊長——跌跌撞撞地衝過來，臉上滿是驚恐與焦急。
“葉指揮官！議長命令所有軍官立即前往地下避難所！監察者的艦隊可能……”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葉凌霜抬起了頭。
那獨眼中燃燒的光芒，讓那個年輕軍官如同被冰凍般，瞬間僵在原地。
“避難所？”葉凌霜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我的艦隊正在被屠殺，你讓我去避難所？”
“可……可是議長說……”
葉凌霜緩緩站起身。她的膝蓋因為長時間跪姿而微微顫抖，但她站住了。她低下頭，最後看了一眼老柯的臉，然後伸出右手，輕輕合上了他的眼睛。
“老柯，等我回來。”她喃喃道，“等我查清楚是誰出賣了你們，我再來陪你喝酒。”
然後，她轉身，大步走向門口。她的步伐堅定得如同刀鋒，每一步都彷彿要將腳下的地面踏碎。
李長生緊隨其後。他沒有問要去哪裡，因為他知道——葉凌霜要去追查那個“內應”。那個在監察者軍團的資訊中提到的、從一開始就潛伏在艦隊中的眼睛。
而他能做的，就是用自己那獨特的、源自資訊墓地的“資訊感知”，幫她找到那個人。
如果他們還能信任彼此的話。
因為那內應，可能就在他們身邊。可能是任何一個他們以為可以信任的人。甚至可能……
不。李長生打斷了那個念頭。現在不是懷疑的時候。現在需要的，是行動。
……
議會大廈外，已經是一片火海。
監察者軍團的突襲，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更加精準、更加致命。它們沒有攻擊民用設施，沒有屠殺平民，只是精確地、系統性地摧毀了所有與第七遠征艦隊相關的軍事目標——母港，維修廠，資料儲存中心，以及任何可能存放著他們從“靜滯帶”帶回的資訊的地方。
那銀白色的巨獸懸浮在低軌道上，如同一隻俯瞰螻蟻的巨眼。它的主炮偶爾閃爍，每一次閃爍，都意味著地面上的某個目標被精確抹除。而那些穿梭於城市上空的小型飛行器，則如同獵食的禿鷲，在廢墟上空盤旋，尋找任何可能的“遺漏”。
葉凌霜帶著李長生，穿過燃燒的街道，向著母港的方向狂奔。她的軍裝上沾滿了灰塵和血跡——有老柯的，也有不知名的遇難者的。她的左眼處的傷疤，在火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猙獰。
但她沒有停。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躲開墜落的碎片，一次又一次地穿過坍塌的建築，向著那已經成為地獄的母港，衝去。
李長生緊隨其後。他的古銅色微光在這片火海中顯得極其微弱，卻始終沒有熄滅。他不斷地釋放著那源自“調和源點”的、極其隱晦的感知波動，搜尋著周圍任何可能存在的、與監察者軍團相關的資訊痕跡。
但他找到的，不只是敵人的痕跡。
還有……
【葉凌霜。】 他的意念突然傳入她的意識，【停下。】
葉凌霜猛地剎住腳步，獨眼警惕地掃視四周：“甚麼？”
【前面……有幸存者。】 李長生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抖，【不止一個。】
葉凌霜的瞳孔微微收縮。倖存者？在監察者軍團如此精確的打擊下，還有幸存者？
她沒有猶豫，立刻轉向李長生指引的方向。
那是一個半坍塌的地下停車場。入口處被一塊巨大的混凝土板堵住，只留下一道狹窄的縫隙。縫隙中，隱約可以看到微弱的、閃爍的光芒——那是應急照明的燈光。
葉凌霜側身擠了進去。李長生緊隨其後。
停車場內部，比外面更加慘烈。數十輛軍車被炸成扭曲的廢鐵，橫七豎八地堆疊在一起。牆壁上佈滿了彈孔和焦痕，地面上的血跡已經乾涸發黑。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味，還有某種更深沉的、讓人作嘔的死亡的氣息。
但在停車場的深處，在那堆廢鐵的後面，有光。
不是應急照明的光，而是——生命的光。
葉凌霜繞過那堆廢鐵，然後，她停住了。
在她面前，是一個用軍車殘骸臨時搭建的、極其簡陋的掩體。掩體後面，蜷縮著大約二十個人——有穿軍裝的，有穿工作服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的臉上都刻著同樣的表情：驚恐、疲憊、以及那見到有人來的瞬間迸發出的、近乎瘋狂的希望。
而在這些人中間，有一個瘦小的、穿著沾滿油汙工作服的身影，正用盡全力，試圖將一個重傷計程車兵從廢墟中拖出來。
那個身影，葉凌霜認識。
那是“堅毅”號的輪機兵，小周。那個曾經在航行中，問李長生“你還有心跳嗎”的年輕戰士。
小周抬起頭，看到葉凌霜的瞬間，他的眼睛猛然睜大，隨即，淚水奪眶而出。
“指……指揮官……”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您……您還活著……”
葉凌霜沒有回答。她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檢視那個重傷士兵的情況。那士兵的腹部被一塊彈片貫穿，鮮血已經浸透了大半個身體。他的呼吸極其微弱，瞳孔已經開始渙散。
沒救了。
葉凌霜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放下那個士兵，站起身，轉向小周。
“發生了甚麼？”她的聲音沙啞卻冷靜，“從頭說。”
小周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講述了一切——
突襲發生時，他正在母港外的維修站值班。第一批光束落下時，他本能地躲進了最近的地下通道。等他爬出來時，母港已經是一片火海。他看到了那些銀白色的飛行器在屠殺倖存者，看到了無數熟悉的面孔在光束中化為灰燼。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監察者軍團的冰冷廣播，而是一個……人類的聲音。那聲音透過某種隱秘的通訊頻道，在向那些銀白色的飛行器提供座標——“母港東區維修站，有十七名倖存者”，“資料儲存中心B區，還有人在試圖備份資訊”……
一個接一個的座標，一次接一次的精確打擊。
小周不知道那個聲音是誰，但他記住了那個聲音的特徵——沙啞，低沉，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平靜，彷彿屠殺不是屠殺，而只是一項需要完成的工作。
葉凌霜的獨眼，在聽完小周的講述後，變得前所未有的銳利。
“那個聲音……你能識別出來嗎？”她問。
小周搖了搖頭，但隨即又點了點頭：“我……我不認識那個聲音。但我記得它……它的節奏，它的語調……如果再聽到，我一定能認出來。”
葉凌霜沉默了片刻，然後轉向李長生。她沒有說話，但李長生明白她的意思——
如果小周能識別出那個聲音，而他能“感知”資訊的痕跡，那麼，只要找到那個聲音的來源，他們就能鎖定內應的身份。
但前提是，那個內應，此刻還在附近。
【我需要一個安靜的地方。】李長生的意念傳入葉凌霜的意識，【一個能讓我集中感知、不受干擾的地方。然後……我需要小周。】
葉凌霜點了點頭。她轉身，對掩體中的人說：“你們待在這裡，不要出聲，不要出去。等安全了，會有人來接你們。”
然後，她帶著小周和李長生，離開了那個半坍塌的停車場，向著不遠處一棟相對完整的建築走去。
那是一棟廢棄的辦公樓，窗戶早已被震碎，牆壁上佈滿了裂痕。但它的地下室，還保持著基本的完整。
葉凌霜推開地下室的門，讓李長生和小周進去。她自己則守在門口，獨眼警惕地掃視著外面的街道。
地下室內部，一片昏暗。只有李長生的古銅色微光，勉強照亮了周圍幾米的範圍。空氣中瀰漫著潮溼和黴變的氣味，還有某種更古老的、屬於被遺忘角落的死寂。
小周蜷縮在角落裡，雙手抱著膝蓋，身體微微顫抖。他看著那團古銅色的光，眼中閃爍著複雜的情緒——恐懼，敬畏，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期待。
“前……前輩，”他結結巴巴地問，“您……您真的能幫我找到那個人？”
李長生的古銅色微光微微閃爍。
【不是‘幫’你找。】他的意念平靜地傳入小周的意識，【是我們一起找。我需要你回憶那個聲音——它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個停頓，每一個音調的變化。然後，我會嘗試用我的方式，去‘感知’那個聲音殘留的資訊痕跡。】
小周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他開始回憶——
那沙啞的、低沉的、帶著可怕平靜的聲音。那一個一個被報出的座標。那一聲一聲如同死神點名般的精確打擊。
李長生將感知擴充套件到極限。他那源自資訊墓地的、獨特的“資訊感知”能力，如同一張無形的網，緩緩擴散開來，捕捉著周圍任何可能與那個聲音相關的資訊痕跡。
他“聽”到了小週記憶中的聲音——那沙啞的、低沉的、可怕的聲音。他“感覺”到了那聲音背後的資訊特徵——某種獨特的、與監察者軍團那冰冷秩序截然不同的、屬於人類的惡意。
然後，他開始追溯。
追溯那聲音的來源，追溯那惡意留下的資訊軌跡。那軌跡極其微弱，極其隱晦，但在李長生那經過“調和源點”淬鍊的感知面前，它無所遁形。
軌跡，向著議會大廈的方向延伸。
向著那些驚慌失措的議員們、那些冷眼旁觀的將軍們、那些隱藏在權力陰影中的未知面孔，延伸。
李長生緩緩收回感知。古銅色的微光，在他收回的瞬間，猛地明亮了一絲。
【找到了。】他的意念，平靜卻沉重，【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網路。】
葉凌霜猛地回過頭。
“甚麼？”
【那個聲音，只是其中一個節點。】李長生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在這個城市的地下，有一個由叛徒組成的網路。他們彼此獨立，互不相識，只透過特定的資訊渠道與監察者軍團聯絡。那個發聲的人……】
他頓了頓。
【就在議會大廈裡。現在。還在。】
葉凌霜的獨眼，在這瞬間，燃燒起前所未有的火焰。
那是仇恨的火焰，是復仇的火焰，是絕不放過的火焰。
她轉身，大步走向地下室門口。
“小周，待在這裡，等我回來。”
“葉指揮官！您要去……”
“議會大廈。”她的聲音冰冷如刀，“去抓那條還在說話的蛇。”
李長生緊隨其後，古銅色的微光在那片昏暗的地下室門口，最後一次閃爍，然後，消失在門外的火光中。
身後，小周蜷縮在角落裡，雙手緊緊地抱著膝蓋，望著那扇已經關閉的門，眼中閃爍著複雜的、無法言說的光芒。
那光芒中，有恐懼，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對於那即將到來的、血與火交織的真相的——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