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灰白庇護所,如同從一個寂靜的墓穴重新踏入沸騰的煉獄。
黑暗不再是單純的顏色,而是具有了粘稠的質感,裹挾著無處不在的低語、混亂的能量殘渣,以及那些蟄伏在陰影深處、因“門”之波動而被驚擾、充滿惡意的窺視。
李長生收斂了所有氣息,將護神玉的半片緊貼胸口,星核碎片藏在懷中,左手無名指上的灰白石戒持續散發著微弱的涼意。這層涼意如同一件無形的薄紗,不僅削弱了靈魂上契約烙印的活性與聯絡,似乎也讓他在某種程度上,與這片深淵中瀰漫的某種“寂滅”基調產生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契合,減少了被某些特定存在“注意”的機率。
但這並不意味著安全。
他剛踏出庇護所範圍不到百丈,腳下看似堅硬的黑色地面突然軟化、塌陷,數條由粘稠陰影和腐敗骨屑凝聚而成的觸手閃電般竄出,纏向他的腳踝!觸手上佈滿吸盤般的口器,開合間發出令人牙酸的吮吸聲,散發著貪婪的飢餓感。
李長生眼神一凜,並未動用靈力,僅是心念微動,灰白指環的涼意稍稍凝聚於足底。
“嗤……”
那些觸手在接觸到他鞋底覆蓋的那層無形“寂滅”氣息時,如同碰到了燒紅的烙鐵,猛地縮回,發出類似油脂灼燒的細微聲響,連帶著那片塌陷的地面都迅速恢復原狀,彷彿從未有過異動。
看來,“守墓人”的“寂滅”之力,對深淵中這些受“內腐”或“外噬”影響衍生的低階魔物,有著天然的剋制與驅散效果。這省去了他不少麻煩,也驗證了指環的部分功用。
他按照契約烙印(尤其是暗黃色烙印)傳來的模糊方位感應,結合石板資訊中關於“沉降帶”劃分的零星描述,朝著認定的“骸骨荒原”方向前行。
路途比想象中更加漫長和詭異。他穿行在無法用常理描述的地貌中:時而踏過一片如同巨大生物腔室內部、佈滿粘液和搏動肉瘤的甬道;時而攀爬由無數斷裂兵器、破碎甲冑堆積而成的、高達千仞的“金屬山巒”;時而涉過一片寂靜無聲、卻倒映著扭曲星空和無數痛苦面孔的黑色水澤……
低語聲始終如影隨形,但內容開始發生變化。隨著他深入,那些雜亂無章的遠古迴響漸漸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統一、更加陰冷的竊竊私語,彷彿有無數的聲音在耳邊用同一種古老晦澀的音節,反覆呢喃著同一個詞句,充滿了誘惑與惡意:
“……骨……歸我……”
“……眠……永恆……”
“……竊取……時光……”
“……加入……骸骨之歌……”
這些低語並非直接攻擊,卻帶著一種潛移默化的精神汙染,試圖瓦解他的意志,勾起他對“永恆沉眠”、“擺脫痛苦”的潛在渴望。若非有護神玉殘片與“心光”淬鍊過的神魂固守本心,又有灰白指環的沉寂之力持續淨化耳邊的雜音,恐怕走不出多遠,他就會迷失在這無盡的“骸骨竊語”之中。
顯然,他已經進入了“骸骨荒原”的影響範圍。
不知走了多久,或許是一天,或許是幾天(深淵之中時間感極度混亂),眼前的景象豁然一變。
黑暗褪去了一些,呈現出一片無邊無際的、死寂的灰白色。那是一種骨骼歷經億萬年風化後特有的色澤,鋪滿了整個世界。地面是厚厚疊疊、不知有多深的骨粉與碎骨,踩上去綿軟無聲,卻又透著刺骨的寒意。天空是永恆不變的鉛灰色,沒有日月星辰,只有一層稀薄的、彷彿由骨灰構成的霧靄低低懸浮。
而在那灰白大地的中央,矗立著……景物。
那並非山巒,也不是建築,而是由無數巨大、完整、形態各異的骸骨,以一種違揹物理和生物結構的方式,強行堆疊、拼接、嵌合而成的……巨型構造體!
有的像是用數百條巨龍脊椎骨盤旋擰成的通天巨塔;有的則像是將成千上萬人形骸骨澆鑄融合成的扭曲城堡;更有甚者,是一些根本無法辨識來源的、彷彿來自星辰巨獸的、散發著洪荒氣息的殘缺骨骼,被某種力量強行聚攏,形成令人san值狂掉的抽象雕塑。
這些骸骨構造體並非死物。它們表面流淌著微弱的、幽藍色的磷火,如同呼吸般明滅。無數細密的、如同血管神經般的暗紅色能量脈絡在骨骼縫隙間穿梭,將所有這些構造體隱隱連成一個整體,散發出一種沉邃的、卻又無比浩瀚恐怖的意志波動。
這裡,就是骸骨荒原。
而那個被稱為“竊眠者”的存在,其本體或核心,必然就在這無數骸骨構造體的最深處。
李長生站在荒原邊緣,感受著那撲面而來的、濃烈到極致的死亡、沉寂,以及一種扭曲的“永恆”意味。空氣中瀰漫的“竊語”聲在這裡達到了頂峰,不再是誘惑,更像是某種儀式的吟唱,匯入那龐大的、沉睡的意志波動之中。
他靈魂深處,那道暗黃色的契約烙印,此刻正微微發燙,散發出一種混合著暴虐與渴望的催促之意。目標就在前方,完成血祭,履行契約!
李長生深吸一口氣,冰冷的骨粉氣息灌入肺腑。他沒有貿然踏入那看似平靜的骨海,而是先盤膝坐下,調整狀態。
這裡的環境對“生者”極端不友好,無處不在的死亡氣息和“竊語”汙染會持續侵蝕生機與神魂。他必須將狀態調整到最佳,並規劃好行動路線和……退路。
他首先嚐試更深入地感應暗黃色烙印的訴求細節。“血祭‘骸骨荒原的竊眠者’”——如何血祭?是摧毀其核心?還是獻上特定的祭品?亦或是……將其從“竊眠”狀態中“喚醒”並擊敗?
烙印反饋的資訊依舊模糊,但結合“竊眠者”這個名號以及此地特性,李長生有了一個推測:這個古老存在,很可能處於一種特殊的“沉眠”或“半沉眠”狀態,它“竊取”的不僅是其他生靈的骸骨,更可能是在竊取某種“沉眠”或“永恆靜止”的概念力量,來維持自身這種特殊狀態。血祭,或許就是要用充滿生機(與此地死寂相對)的鮮血或靈魂,去“刺激”或“汙染”它的這種狀態,打破平衡,從而達成某種契約認可的條件?
如果是這樣,風險極高。喚醒一個如此恐怖的存在,無異於玩火自焚。
但契約已定,他別無選擇。
調息完畢,李長生站起身,一步步踏入灰白的骨海。
腳掌陷入柔軟的骨粉,寒意透骨。每一步落下,周圍的“竊語”聲就清晰一分,彷彿有無數看不見的骸骨之靈在注視著他這個闖入的“異類”。他周身籠罩著一層淡淡的、由灰白指環激發的寂滅微光,將試圖纏繞上來的死氣與低語阻隔在外。
他沒有飛掠,而是步行,謹慎地感知著腳下和周圍的能量流動。這片骨海看似平靜,但下方必然隱藏著兇險。那些巨大的骸骨構造體,也絕非裝飾。
果然,前行不到千丈,異變陡生!
他腳下的一片骨粉突然無聲塌陷,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旋渦!緊接著,周圍數里內的骨海如同活了過來,無數慘白的手臂骨、腿骨、肋骨,甚至完整的骷髏,從骨粉中猛然探出,如同海草般瘋狂揮舞,抓向李長生!同時,那些巨大的骸骨構造體上,幽藍磷火大盛,一道道由骨骼碎片和死亡能量凝聚而成的灰白色射線,如同暴雨般從四面八方攢射而來!
攻擊來得毫無徵兆,且覆蓋了所有閃避角度!
李長生眼神一凝,瞬間將身法催動到極致,身影在漫天骨爪與死亡射線中化作一道模糊的流光,間不容髮地穿梭閃避!驚鴻步被他施展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配合著對能量波動的敏銳感知(得益於星核碎片和指環),每每在攻擊臨身前的一剎那堪堪避開。
但他很快發現,這些攻擊並非混亂無序。它們隱隱構成了一個龐大的、覆蓋整個荒原的“陣勢”!每一次閃避,似乎都落入了下一步攻擊的預判之中!那些揮舞的骨臂和攢射的射線,正在有意識地壓縮他的活動空間,將他逼向某個特定的方向——那是一座由無數猙獰獸類顱骨壘砌而成的、如同祭壇般的骸骨構造體!
“想把我逼到那裡?”李長生心中冷笑,這顯然是“竊眠者”或其防禦機制的本能反應。
他不再一味閃避。右手虛握,星核碎片的光芒在掌心吞吐,並未化劍,而是凝聚成一柄純粹由凝練星輝構成的、長約四尺的光矛!光矛之上,七點星芒按照北斗方位流轉,散發出破邪誅魔的凜然氣息。
“北斗·破軍!”
他低喝一聲,不再躲避前方密集的骨臂攔截,而是將光矛當做長棍,一式橫掃!熾烈的銀輝如同新月般擴散,所過之處,那些堅韌堪比金鐵的慘白骨骼如同朽木般紛紛斷裂、粉碎!星輝之力對死亡能量的剋制在此刻展露無遺!
清開一片空地,李長生毫不停留,身影如電,反而主動朝著那顱骨祭壇衝去!既然你想讓我去那裡,那我就去看看,那裡到底有甚麼玄虛!
他的舉動似乎出乎了防禦機制的預料,攻擊出現了瞬間的遲滯。李長生抓住機會,將速度提升到極限,幾個起落便衝到了那顱骨祭壇之下。
祭壇高達數十丈,完全由各種大小不一、形態猙獰的顱骨堆砌而成,眼眶中跳動著幽藍磷火,下頜開合,發出無聲的嘶吼。祭壇頂部,是一個相對平整的平臺,中心處,有一個凹陷的、如同碗狀的池子,池子內壁光滑,卻流淌著粘稠的、暗紅色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物質,散發出濃烈的血腥與怨念!
而在那血池上空,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晶瑩剔透、彷彿最上等白玉雕琢而成的……指骨?那指骨散發著一種奇異的波動,既純淨又邪惡,既蘊含著磅礴的死寂之力,又似乎鎖著一縷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的……生機?
李長生瞳孔微縮。那枚指骨,給他一種非常特殊的感覺。它似乎……與這片骸骨荒原,與那沉睡的“竊眠者”意志,既緊密相連,又隱隱有某種“疏離”?
“這就是……關鍵?”他心中念頭急轉。
此時,祭壇周圍,更多的骸骨魔物從骨海中爬出,其中甚至出現了幾具高達數丈、身披破碎骨甲、手持巨型骨刃的骷髏將軍,眼眶中燃燒著暗紅色的靈魂之火,散發著堪比金丹期修士的威壓!它們無聲地圍攏上來,封死了所有退路。
李長生站在祭壇邊緣,抬頭望向那懸浮的晶瑩指骨和下方的詭異血池。靈魂深處的暗黃烙印傳來更加強烈的催促,甚至隱隱指向那血池——似乎血祭的方式,就是要將鮮血或靈魂投入其中?
他目光掃過圍攏而來的骸骨大軍,又看了看那指骨和血池,眼神閃爍。
直接投入自己的鮮血?那無異於將自己的生機與這片死亡之地直接連線,風險不可控。
或許……有別的方法?
他想到了懷中星核碎片,想到了“守墓人”的寂滅之力,想到了那枚指骨的特殊感應……
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腦海中迅速成型。
他沒有衝向血池,反而身形一動,朝著祭壇更高處,那懸浮的晶瑩指骨疾掠而去!
這個舉動,似乎徹底激怒了此地的防禦機制!那幾具骷髏將軍發出無聲的咆哮,暗紅魂火暴漲,揮動巨大的骨刃,帶著撕裂空間的威勢,狠狠斬向李長生!同時,祭壇本身也震動起來,無數顱骨張開嘴,噴吐出灰白色的死亡吐息,交織成一張毀滅之網!
“來得好!”
李長生眼中厲色一閃,不再保留!懷中星核碎片光芒大放,精純的星辰之力如同火山噴發般湧入他四肢百骸!他雙手虛抱,璀璨的星輝在他身前急速旋轉、壓縮,形成一個急速擴大的銀色旋渦!
“北斗璇璣·吞!”
這是北斗劍訣中一式偏重防禦與吸納的招式,此刻被他全力催動,形成強大的吸力場!那些斬來的骨刃、噴吐的死亡吐息,在靠近旋渦時,竟被強行扭曲、偏折、甚至部分吸納!
藉助這一阻隔,李長生身形再快三分,如同逆流而上的銀魚,硬生生衝破了層層封鎖,一把抓向那懸浮的晶瑩指骨!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指骨的剎那——
整個骸骨荒原,猛地一震!
那沉睡的、浩瀚恐怖的意志,如同被觸及了逆鱗,轟然甦醒了一絲!
一個宏大、冰冷、帶著無盡歲月沉澱與貪婪竊取慾望的意念,如同天穹崩塌般,朝著李長生碾壓而來!
“……膽敢……觸碰……‘永恆之契’……”
與此同時,李長生懷中的灰白指環,也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強烈光芒!一股與他之前調動的“寂滅”之力同源、卻更加古老、更加純粹的“守墓”意志,自主復甦,化作一道灰白光柱,沖天而起,與那碾壓而來的恐怖意念,狠狠撞在一起!
“轟——!!!”
無法形容的碰撞在精神層面爆發!李長生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巨錘砸中,七竅同時溢位鮮血,神魂劇震!但他抓住指骨的手,卻憑藉著最後的意志,死死握緊!
入手冰涼,卻又有一絲奇異的溫潤。
下一秒,他感覺自己的意識,被強行拖入了一個光怪陸離、充斥著無數破碎記憶與扭曲景象的……夢境迴響之中!
而外界,失去了指骨的懸浮,祭壇中心的那個詭異血池,驟然沸騰!粘稠的暗紅物質如同活物般翻滾、升起,化作一張巨大的、佈滿痛苦面孔的血幕,朝著李長生包裹而來!
骸骨荒原的終極殺機,於此展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