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在壓抑與各懷心思中悄然流逝,轉眼便到了新城少主厲雲舟與兩界學堂創立者星塵“聯姻”的日子。
新城內外張燈結綵,鑼鼓喧天,一派虛假的繁華盛景。
厲滄海有意將此事操辦得極其隆重,意圖藉此向整個源初之地展示其權威,並將“人妖融合”的象徵意義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婚禮的地點,並未設在戒備森嚴的城主府內,而是選在了新城中心、最為開闊的地星廣場——此地據說是當年第一批地星移民為紀念某種精神而命名。
廣場四周搭建起高高的觀禮臺,來自源初之地各方勢力的代表、新城權貴、乃至一些被“邀請”而來的小族使者,皆已入座,氣氛看似熱烈,實則暗流湧動。
星塵在城主府派來的侍女擺佈下,進行著梳妝。
鏡中的她,容顏依舊清麗絕倫,星辰般的眼眸卻沉寂如古井深潭,不起絲毫波瀾。
她沒有選擇人族傳統的大紅嫁衣,也沒有選擇妖族象徵性的圖騰禮服,而是穿上了一襲純白如雪的婚紗。
這身打扮,在此界顯得格格不入,卻彷彿是她對自己內心最後一點堅持的無聲宣告——這並非她心甘情願的歸宿,更像是一場獻祭般的儀式。
當星塵身著白紗,在侍女的簇擁下走出房間時,等候在外的厲雲舟眼中閃過一絲驚豔,隨即又被一種複雜的、混合著佔有慾與某種志得意滿的情緒所取代。
他身為厲滄海獨子,天賦不俗,容貌也稱得上俊朗,但眉宇間那份倨傲與陰沉,卻讓人難以親近。
“星塵姑娘,不,夫人,請。”厲雲舟伸出手,試圖去攙扶星塵的手臂。
星塵微微側身,不著痕跡地避開,聲音清冷:“少主,請前頭帶路即可。”
厲雲舟臉色微微一僵,但想到父親的大計,還是忍了下來,冷哼一聲,轉身走在前面。
車隊緩緩駛向星塵廣場。
沿途,無數新城民眾夾道圍觀,歡呼聲、議論聲不絕於耳。
星塵透過紗簾,看著窗外那些或好奇、或羨慕、或麻木的面孔,心中一片冰冷。
她看到了隱藏在人群角落裡的石爪和李昀,他們穿著普通的觀禮服飾,臉色鐵青,雙拳緊握,眼中是壓抑不住的憤怒與擔憂。
星塵向他們投去一個極其輕微、卻蘊含了無數資訊的眼神,那眼神中有訣別,有警告,更有一種讓他們稍安勿躁的懇求。
廣場之上,已是人山人海。
高臺之上,厲滄海端坐主位,面色平靜,眼神深邃如海,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彷彿在檢閱自己的領地。
婚禮的儀式,按照人族的古禮進行。
司儀高聲唱和,步驟繁瑣而莊重。
當進行到新人接受各方賓客祝福的環節時,星塵的心猛地一緊。
她看到,觀禮的人群中,開始出現一些熟悉的面孔。
青葉,那位第一個從學堂畢業的木靈妖族少女,從邊境小鎮趕了回來,眼中含著淚光,向她遙遙舉杯;
那位曾在矮石部族推行改革的牛魔族青年,帶著幾位部族代表,沉默地站在人群后方;
曾在緩衝地帶建立“曙光村”的鹿靈族少女,雖然傷勢未愈,臉色蒼白,卻依舊堅持到場;
還有更多、更多……那些她親手送出山谷,散佈在源初之地各處,踐行著學堂理念的學員們,從四面八方趕了回來!
他們有的穿著正式的禮服,有的還帶著旅途的風塵,有的眼中是真誠的祝福,有的則是與她一樣,帶著深深的憂慮與不解。
但他們無一例外,都來了。
在這個他們視為導師和象徵的學姐、學堂創立者最重要的日子裡,他們克服了艱難險阻,齊聚於此。
這本應是令人感動的一幕,卻讓星塵的心,如同墜入萬丈冰窟!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開了她心中的迷霧!
為甚麼厲滄海要將婚禮地點設在如此開闊、易於聚集的廣場?
為甚麼他大張旗鼓,幾乎邀請了所有能邀請的勢力?
為甚麼他對她選擇白色婚紗這種“不合禮制”的行為毫不在意?
一切都有了答案!
厲滄海的目的,從來就不只是她星塵一個人,也不僅僅是吞併學堂!
他的目的,是要將所有分散在外、已然成為“星星之火”的學堂學員們,在她這個最具號召力的核心人物“大婚”的由頭下,引誘回來,一網打盡!
只有在這種場合,這些心懷警惕、分散各處的學員們,才會放下戒備,齊聚一堂!
厲滄海是要藉此機會,將學堂多年來培養出的、可能動搖他統治根基的新生力量,徹底根除!
這遠比單純摧毀一座山谷學堂要狠辣和徹底得多!
想通了這一點,星塵渾身冰冷,血液彷彿都要凝固。她猛地抬頭,看向高臺之上那個端坐如山的厲滄海。
厲滄海似乎感應到了她的目光,緩緩轉過頭,與她對視。
他的眼神平靜無波,甚至嘴角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掌控一切的淡漠笑意。
那笑意,如同毒蛇,瞬間纏繞住了星塵的心臟!
她中計了!
她以為自己的犧牲可以換取學員們的平安,卻沒想到,正是她的“妥協”,將所有的學員都引入了絕境!
“不……”
她幾乎要失聲驚呼,卻強行壓下。
她不能慌,不能亂!
必須想辦法警告他們!
就在這時,司儀高亢的聲音響起:“禮成!新人答謝賓客——”
時機到了!
厲滄海眼中精光一閃,放在座椅扶手上的手,微不可查地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
剎那間,異變陡生!
“嗡——!”
一道巨大的、散發著不祥血光的透明光幕,如同倒扣的巨碗,以廣場為中心,驟然升起,將整個星塵廣場連同內部的所有人,徹底籠罩!
光幕之上,符文流轉,散發出強大的禁錮與隔絕氣息!
“怎麼回事?!”
“這是甚麼?!”
廣場上頓時一片譁然,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
觀禮臺上的各方代表也紛紛色變,起身戒備。
“厲城主!這是何意?!”一位地靈族使者沉聲喝道。
厲滄海緩緩站起身,磅礴的化神後期威壓毫無保留地釋放開來,如同山嶽般鎮壓全場,瞬間讓所有的騷動都為之一滯。
他的目光冰冷地掃過下方那些驚慌失措的學堂學員們,最後落在臉色慘白、卻眼神決絕的星塵身上,聲音如同寒冰,響徹整個廣場:
“本城主收到密報,有兩界學堂叛逆學員,藉此次婚禮之名,暗中勾結,意圖顛覆新城,破壞源初之地安定!為保萬全,特啟動‘九幽禁斷大陣’!所有與兩界學堂有關之人,立刻放棄抵抗,接受審查!違令者……格殺勿論!”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他終於圖窮匕見!
所謂的聯姻,所謂的融合,從頭到尾,都是一個精心佈置的、要將學堂勢力連根拔起的致命陷阱!
星塵看著周圍那些被光幕困住、面帶驚恐與憤怒的學員們,看著高臺上那個冷酷無情的劊子手,一股混雜著無盡悔恨、憤怒與絕望的情緒,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