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微光,悄然照進了兩界學堂原本還有些涇渭分明的氛圍中,無形中開啟了一道沉重的枷鎖。
那之後,休息區裡不再總是妖族聚一堆、人族聚另一堆。
開始有膽大的人族學員,好奇地湊到化形妖族那邊,詢問他們原身是甚麼、有甚麼特殊的天賦能力;
也有性格開朗些的妖族學員,主動向身邊的人族同窗請教某個晦澀難懂的人族文字,或者一起討論工坊裡某個器械的改進思路。
變化是細微的,卻真實可見。
石爪和李昀,更是成了形影不離的好友。
石爪力大無窮,在搬運建材、開鑿石料方面是絕對的好手,李昀則心思靈巧,擅長設計和精細活。
在接下來的“協作搭建一座小型水力磨坊”的實踐課上,兩人自然而然地組成了搭檔。
石爪負責扛來最沉重的樑柱,用他那雙堪比鐵鉗的手穩固地基;
李昀則負責測量、劃線,指導石爪如何更省力、更精準地安放構件。
一個指令,一個動作,配合得天衣無縫。
當清澈的山溪水被引入渠道,推動著簡陋卻牢固的水輪緩緩轉動,帶動磨盤將穀物碾成細膩粉末時,兩個青年看著彼此滿手的木屑和汗水,都露出了暢快而自豪的笑容。那是一種共同創造、克服困難後產生的深厚情誼,超越了種族的界限。
這股悄然吹起的新風,自然也吹到了星塵耳中。
她並未過多幹預,只是默默調整了後續的一些課程安排,增加了更多需要兩族學員協作完成的實踐專案,並在暗中給予了石爪和李昀這對“模範搭檔”一些額外的關注和資源傾斜。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樂見這種變化。
學堂內,仍有部分學員固守著舊有的觀念
。以一個人族少年“趙乾”為首的幾個出身新城小家族的學員,平日裡便有些驕縱,對與“妖族蠻子”同堂學習本就心存不滿。
看到石爪、李昀等人與妖族走得近,更是私下裡冷嘲熱諷,稱他們“自甘墮落”、“與獸為伍”。
這一日,煉丹基礎課上,教授辨識一味名為“凝露草”的常見靈植。
這凝露草喜陰,常生長在岩石背陰處的苔蘚中,其汁液有安神靜心之效,但採摘時需連根帶少許苔蘚一同挖出,否則藥效流失極快。
課程要求學員們分組前往山谷北面的背陰坡地採集。
石爪和李昀自然又成了一組。
北面坡地岩石嶙峋,苔蘚溼滑。
李昀身形靈巧,負責在岩石間攀爬尋找,石爪則在下方接應,用他敏銳的嗅覺和對大地氣息的感知,指引李昀大致的方向。
“石爪兄,左前方那塊大青石後面,好像有!”李昀喊道。
石爪凝神感知了一下,用力點頭:“對!氣息很濃!小心點,那裡很滑!”
李昀小心翼翼地挪過去,果然在石縫間的厚厚苔蘚裡,發現了幾株葉片上還帶著晶瑩露珠的凝露草。
他心中一喜,正要取出玉鏟小心挖掘,腳下卻猛地一滑!
“小心!”石爪反應極快,魁梧的身形如同獵豹般竄出,一把抓住了李昀的胳膊。
巨大的力量讓李昀穩住了身形,但石爪自己因為衝得太急,腳下厚重的靴子踩碎了一片苔蘚,身子一個趔趄,粗壯的手臂下意識往旁邊一撐。
“咔嚓!”一聲脆響。
旁邊一塊原本鬆動的岩石,被他這巨力一按,竟然直接滾落下去,帶起一片碎石泥土。
好巧不巧,趙乾和他那幾個跟班,正好在那塊岩石下方的一片相對平坦的區域採集。
滾落的岩石雖未直接砸中人,卻濺了他們一身泥水,更將他們剛剛小心翼翼採集到的幾株凝露草盡數壓爛、掩埋。
“混蛋!你們眼睛瞎了嗎?!”
趙乾看著自己辛辛苦苦的成果毀於一旦,頓時勃然大怒,指著上面的石爪和李昀破口大罵,“該死的熊瞎子!就知道你們妖族粗手笨腳,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李昀連忙站穩,解釋道:“趙乾,剛才是意外!石爪是為了救我才……”
“救你?”
趙乾嗤笑一聲,打斷了他,語氣刻薄,“我看他是故意的吧?仗著有把子力氣,就想給我們下馬威?李昀,你也是,跟這種蠻子混在一起,連腦子都變蠢了嗎?差點被他害死!”
石爪原本因差點釀禍而有些愧疚的臉色,在聽到“熊瞎子”、“蠻子”這些字眼後,瞬間沉了下來。
他拳頭握緊,岩石般的面板下青筋微凸,周身散發出一種屬於猛獸的兇悍氣息,悶聲道:“我不是故意的……但,你罵我,可以。不許罵李昀!”
他往前踏了一步,地面似乎都微微震動了一下。
那龐大的身軀和驟然凌厲的氣勢,讓趙乾和他身後的幾人臉色一白,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色厲內荏地叫道:“你……你想幹甚麼?這裡可是學堂!你敢動手?!”
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李昀急忙拉住石爪的胳膊:“石爪兄,別衝動!”
他轉頭對趙乾正色道:“趙乾,剛才確實是意外,我們也願意賠償你們的損失。但請你說話放尊重些!石爪是我的朋友,不是甚麼蠻子!”
“朋友?哈哈,真是天大的笑話!”
趙乾彷彿聽到了甚麼不可思議的事情,譏諷道,“人妖殊途!非我族類,其心必異!你現在幫他說話,等哪天他兇性大發,第一個咬死的就是你這種蠢貨!”
“你胡說!”石爪怒吼一聲,聲音如同悶雷,震得周圍樹葉簌簌作響。
他可以被侮辱,但絕不能容忍有人如此汙衊他與李昀之間純粹的情誼。
眼看衝突就要升級。
“夠了。”
一個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威嚴的聲音響起。
星塵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山坡上方,她依舊是那身素雅長裙,面容平靜,星辰般的眼眸掃過下方眾人,目光所及,無論是憤怒的石爪、焦急的李昀,還是色厲內荏的趙乾等人,都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不由自主地安靜了下來。
她緩緩走下,先是看了一眼被滾石壓爛的凝露草,然後目光落在趙乾身上:“趙乾,你損失了幾株凝露草?”
趙乾在星塵的目光下有些氣短,梗著脖子道:“至少五株!都是品相最好的!”
星塵點了點頭,又看向石爪和李昀:“你們呢?可有所獲?”
李昀連忙將剛才採到的、用苔蘚小心包裹著的三株完好凝露草遞上:“星塵學姐,我們採到了三株。”
星塵接過,仔細看了看,讚許道:“根鬚完好,苔蘚溼潤,處理得不錯。”
她將草藥遞還給李昀,然後對趙乾道:“他們的三株,賠給你。另外,我私人再補你兩株品相上佳的凝露草,可夠?”
趙乾張了張嘴,沒想到星塵處理得如此……公允,甚至可以說是偏袒了他們。
他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訥訥地點了點頭。
“既然損失彌補了,”星塵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冷意,“那麼,我們來談談出口傷人的問題。”
她看向趙乾,目光銳利如星芒:“趙乾,學堂規矩第三條,是甚麼?”
趙乾臉色一僵,低聲道:“……不得以種族、出身惡意辱罵、歧視同窗。”
“你既然知道,為何明知故犯?”
星塵語氣加重,“石爪失控,確有不對,但事出有因,且已願意賠償。而你,言語惡毒,挑撥離間,破壞學堂和睦氛圍,該當何罪?”
趙乾和他身後的幾人頓時冷汗涔涔。
“罰你三人”
星塵不容置疑地宣佈,“清掃學堂所有公共區域七日,並手抄《和平共處憲章》及學堂規訓十遍,七日後交於我查驗。若再有下次,逐出學堂,永不錄用!”
趙乾等人面如土色,卻不敢有絲毫異議,只能垂頭喪氣地應下。
處理完趙乾等人,星塵又看向石爪,語氣緩和了些:“石爪,遇事衝動,險些釀成大禍,罰你協助工坊搬運重型材料三日,以示懲戒。可能做到?”
石爪心悅誠服地低頭:“石爪認罰!”
星塵最後看向李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李昀,你能明辨是非,維護同窗情誼,做得很好。這三株凝露草,是你們應得的,收好。”
一場風波,在星塵公正而果斷的處理下,迅速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