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似天道築基的訊息,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新城高層內部激起千層浪後,其漣漪終究無法被完全遏制。
儘管城主府竭力封鎖,但一些零碎的資訊、誇張的猜測,還是透過各種渠道洩露了出去,並在口耳相傳中迅速發酵、變形。
起初還只是“那個妖族混血少女資質逆天”,很快便演變成“她身負特殊血脈,能讓人窺得天道築基之秘”,再到後來,不知從哪個環節開始,謠言的核心發生了致命的偏移——“據說,煉化她身上的星輝天狼精血,能助人族修士完成天道築基!”
這個說法荒謬至極,卻因其滿足了無數卡在築基關隘、渴望更進一步的修士內心最深切的貪婪,而如同野火燎原般,以驚人的速度傳播開來。
其傳播之迅猛,甚至連遠在萬靈大陸,透過特殊手段關注著源初之地動向的程墨、織命等人,都為之側目。
“嘖,這謠言的扭曲能力,真是比某些低階幻術還要厲害。”燭龍撇了撇嘴,龍瞳中閃過一絲譏誚。
織命指尖纏繞著無形的命運銀絲,微微蹙眉:“並非人為推動,只是人心的貪婪在資訊傳遞中自行完成了篩選與放大。他們只願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程墨目光深邃,透過層層空間壁壘,落在那座因謠言而暗流洶湧的新城:“愚昧的貪婪,往往比精心策劃的陰謀更具破壞力。不過,這對星塵而言,也是一場考驗。”
正如程墨所料,新城內的氣氛驟然緊張起來。
投向星塵別院的目光,不再僅僅是好奇與審視,更多了許多隱藏極深的炙熱與惡意。
若非忌憚敖擎妖皇的威勢以及新城官方的明確庇護,恐怕早已有人按捺不住動手了。
壓力之下,新城城主不得不採取更進一步的行動,以平息越來越離譜的謠言,同時也為了徹底弄清星塵的底細。
他親自請動了學宮內一位德高望重、修為已達化神後期的宿老——明鏡真人。
這一日,明鏡真人駕臨星塵居住的別院。
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眼神澄澈如古井,周身氣息圓融內斂,卻自帶一股令人心折的威嚴。
他沒有興師動眾,只帶了兩位隨侍弟子。
星塵在別院靜室中接待了這位大修士。面對化神後期的威壓,她依舊保持著鎮定,星辰般的眼眸中雖有警惕,卻無懼色,只是依禮相見。
“小友不必多禮。”
明鏡真人聲音平和,目光卻如同最精準的尺子,仔細度量著星塵的每一分氣息,“近日城中流言紛擾,於你修行不利,於兩族和睦更有損。老夫受城主所託,前來一觀,只為澄清事實,絕無惡意。”
星塵微微頷首:“真人請便。”
明鏡真人不再多言,伸出一指,指尖縈繞著一抹清輝,緩緩點向星塵的眉心。
這不是攻擊,而是一種極高明的探查術法,旨在感知其根基本源,而非窺探隱私。
星塵沒有抵抗,任由那清輝沒入己身。
她感覺到一股溫和卻浩瀚的力量遊走於自己的經脈、丹府,仔細感知著她靈力的屬性、金丹的形態以及與天地靈氣的共鳴程度。
明鏡真人閉目凝神,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平靜,逐漸變得有些訝異,隨即又化為沉思,最終,他緩緩睜開眼,收回了手指,眼中帶著一絲瞭然,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果然並非天道築基。”明鏡真人輕輕搖頭,聲音清晰地傳開,不僅是對星塵,也是對暗中關注此地的各方勢力宣告。
此言一出,隱匿在周圍的許多神念都出現了明顯的波動,有失望,有釋然,也有不甘。
明鏡真人繼續道:“小友的築基根基,確實遠超尋常人道築基,甚至比許多地道築基更為穩固、靈力更為精純。其靈力屬性與周天星辰隱隱相合,丹府之內確有異象,但這並非引動天地法則烙印己身的天道築基之象。”
他看向星塵,目光中帶著詢問:“老夫觀小友築基所用,並非人族常規靈物,其核心……似乎是一種極其純粹、且與你血脈同源的妖族本源之力?而且,這股力量並非自然覺醒,而是由外力引導、煉化入基,可是如此?”
星塵心中微震,化神修士的眼力果然毒辣。她沉吟片刻,覺得此事並無隱瞞必要,便坦然道:“真人慧眼。晚輩築基時,所需的核心材料,確實是由敖擎陛下親自準備,據說是凝聚了星輝天狼先祖遺澤的‘星源之核’。”
“星源之核……原來如此。”
明鏡真人恍然,隨即對周圍解釋道,
“星輝天狼,乃上古妖族中的星辰寵兒,其血脈本源便親近星辰大道。
以此等蘊含其先祖星辰本源的神物為基進行築基,其效果自然遠超尋常,靈力屬性會高度星辰化,根基亦會異常穩固,表現出部分類似天道築基的特徵,但究其根本,仍是依託於血脈神物的‘外道築基’,而非引動天地認可、法則自生的‘天道築基’。”
他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
“至於那‘煉化精血可助天道築基’的謠言,更是無稽之談!
築基乃是修士與天地溝通,奠定自身道基的過程,依賴外族精血,且是這種掠奪式的煉化,非但無益,反而會汙染自身道基,引發血脈衝突,走火入魔乃至身死道消都是輕的!此等荒謬之言,休要再提!”
明鏡真人這番權威的論斷,如同冷水潑入滾油,瞬間讓許多被貪婪衝昏頭腦的人清醒了過來。
化神後期大修的判斷,無人敢於質疑。
那股針對星塵的暗流,雖然未能完全平息,但圍繞著“天道築基”的狂熱和主要矛頭,總算是指錯了方向,漸漸消散。
一場潛在的巨大危機,暫時被化解。
事後,明鏡真人單獨與新城城主會面。
“此女確實天賦異稟。”
明鏡真人感嘆,“以星源之核築基,雖非天道築基,但其潛力,恐怕比許多地道築基者還要強上不少。尤其是其與星辰之力的親和度,未來若有機緣,未必不能另闢蹊徑,走出一條獨特的星辰之道。”
城主眉頭緊鎖:“真人,即便如此,她身負如此血脈和機緣,留在新城,終究是禍非福。如今謠言雖暫息,但覬覦之心難絕。而且,萬靈大陸那邊,若是得知……”
明鏡真人擺了擺手:“是福是禍,難說得很。敖擎將她送來,未必沒有借我等之手磨礪她的意思。至於萬靈大陸……該來的總會來。此女命運,已與兩族氣運交織,非你我所能輕易掌控。順其自然,靜觀其變吧。”
別院中,星塵獨自靜坐。
明鏡真人的話在她心中迴盪。
“外道築基……星源之核……”
她輕聲自語。
原來自己強大的根基,並非自身領悟天地所致,而是得益於父族血脈的遺澤和敖擎陛下的賜予。
這讓她在感到慶幸的同時,也生出了一絲不甘。
依靠外物,終究是下乘。
真正的強大,應該源於自身對道的理解和掌控。
就像她在典籍中讀到的那些人族先賢,他們觀天測地,格物致知,憑藉自身的智慧與毅力,開創出輝煌的文明和修煉體系。
“星辰之道……”
她望向窗外的夜空,億萬星辰閃爍,“若我能真正理解星辰執行的規律,領悟其蘊含的法則,是否就能將這份‘外道’之力,徹底化為屬於我自己的‘天道’?”
這個念頭一出,她靈魂深處,那枚一直沉寂的時之種,似乎極其微弱地波動了一下,彷彿一滴水珠落入平靜的湖面,盪開了一圈幾乎無法察覺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