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猜想太過驚悚,也太過顛覆——他們一直以來仰望並依賴的巔峰強者,竟然可能是導致他們前路受阻的潛在原因?
然而,就在程墨眼眸中那絲細微波瀾尚未平復,眾人還沉浸在震驚與思索中時,兩個沉穩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不對。”
“這個推測,有漏洞。”
開口的正是張明遠和林玄。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凝重與回憶之色。
張明遠向前一步,他看向周恆,語氣沉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周恆小兄弟的思考角度很新穎,但你可能忽略了一個最關鍵的前提——如果我們沒有程墨,或者說,如果程墨沒有展現出足以扭轉戰局的力量,我們根本不可能存活到現在,更遑論討論甚麼晉升之路了。”
林玄介面道,他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刀鋒,切割開有些混亂的思緒:“讓我們回到一切的起點,第一階段考核,那場與十五位王者生物的最終決戰。”
他的話語將所有人的記憶都拉回了那個慘烈而絕望的時刻。
螢幕上,彷彿重現了當時的景象:蒼穹撕裂者引動九天罡風,地核統御者撼動大地脈波,維多利亞的聖光在無盡暗影中熄滅,瑪卡咆哮著與熔岩巨獸同墜深淵,麗莎的冰封國度被絕對零度反噬,他林玄自己的劍域也在無盡的蟲海中崩碎,最終被王者之力封印、石化、冰封、瀕死……
“那一戰,”林玄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我們四人,維多利亞、瑪卡、麗莎和我,拼盡全力,也只是勉強拖住了部分王者,代價是自身陷入絕境。戰場上,最終還能站著的領主,只剩下三人:程墨、明遠,以及……恆河聖壇的辛格。”
張明遠沉重地點頭,接過了話頭:“我的對手,是蒼穹撕裂者和地核統御者。我燃燒了半數本源,以‘不動如山’之道硬抗,才勉強將他們拖住,但已無力反擊,落敗只是時間問題。而程墨……”他看向程墨,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敬佩與後怕,“他獨自一人,攔下了最強的永寂終主!那是代表死亡本源的終極存在!若非程墨,永寂終主的死亡浪潮席捲過來,我們所有人,包括被拖住的另外兩位王者,都會在瞬間被湮滅!”
“而辛格,”張明遠頓了頓,語氣複雜,“他看到了萬物母巢在程墨牽制永寂終主、我牽制另外兩位王者時露出的破綻,以燃燒生命和靈魂為代價,發動了梵天寂滅,給予了萬物母巢近乎致命的一擊。”
畫面彷彿在眾人腦海中清晰起來:程墨與永寂終主在時空與死亡的邊界激戰,張明遠化身山嶽抵擋著天崩地裂的攻擊,辛格化作璀璨而悲壯的流星,貫穿了萬物母巢的核心……
“但也正是這近乎成功的一擊,徹底激怒了萬物母巢,或者說,讓它感受到了真正的死亡威脅。”林玄的聲音冰冷,“它不再保留,發動了最終的血祭大陣!它要吞噬戰場上所有殘存的王者生物,包括被程墨拖住的永寂終主,被明遠拖住的蒼穹撕裂者和地核統御者,以及我們這些被封印、瀕死的領主,還有程墨、明遠和它自己!它要聚合所有的力量,成為唯一的神!”
“最後關頭,”張明遠深吸一口氣,“是我們預先佈置,但一直未能完全啟動的周天星斗大陣,在血祭大陣的刺激和程墨時空之力的引導下,產生了異變融合。我們幾個殘存的領主,以自身為陣眼,以被封印和瀕死狀態為代價,強行穩定了融合後的大陣,將萬物母巢的瘋狂計劃打斷,並將其與部分王者本源一同封印、湮滅……這才堪堪透過了第一階段考核。”
回憶至此,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心悸。
那是真正走在懸崖邊緣,稍有不慎就萬劫不復的時刻。
張明遠目光銳利地看向周恆,以及所有被那個猜想所動搖的人:“現在,讓我們回到你的假設,周恆。假設沒有程墨——或者說程墨沒有強大到能獨自攔住永寂終主。”
“那麼,在永寂終主無人制約的情況下,戰局會如何?”林玄自問自答,“永寂終主的死亡法則會率先席捲全場,我們這些正在與其它王者纏鬥的領主,可能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會瞬間隕落。明遠或許能多支撐片刻,但面對永寂終主和另外兩位王者的圍攻,敗亡也是註定。辛格甚至沒有機會發動那決死一擊。”
“結局就是,”張明遠斬釘截鐵地說道,“領主陣營,在第一階段末期,徹底失敗!全軍覆沒!”
這個結論,讓周恆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也讓其他一些順著周恆思路去想的人悚然驚醒。
林玄繼續推演,他的思維如同最精密的儀器,冷酷地剖析著另一種可能的歷史:“領主全軍覆沒之後呢?那個世界會怎樣?萬物母巢無需發動血祭大陣,它和永寂終主,這兩個最強的王者,將不可避免地迎來最終對決。代表生命與代表死亡的終極存在之戰……那將是何等慘烈?我們無法想象,但可以確定的是,那場神戰的結果,極大機率是兩敗俱傷,甚至同歸於盡。”
“蒼穹撕裂者、地核統御者等其他殘存的王者,也必然會在那場終極之戰的餘波中或隕落、或重創。”張明遠補充道,“最終,第一階段考核的世界,將變成一個王者隕落如雨、法則崩壞、山河破碎、充滿死亡與生命交織扭曲痕跡的……末日廢土。”
林玄最後做出了總結,他的聲音在寂靜的聊天室內迴盪:“然後,系統重啟,考核重新開始,新的領主降臨。他們降臨的,將不再是我們經歷過的那個相對‘完整’的世界,而是一個經歷過終極神戰、王者隕落、法則崩亂又初步重組的地獄難度世界!”
“在這樣的世界裡,”林玄的目光掃過眾人,“那些王者生物,尤其是萬物母巢和永寂終主隕落的核心戰場,確實有極大的機率,會孕育出蘊含極致生命與死亡本源的奇物——比如你們推測的‘玄陰珠’與‘玄陽珠’。甚至可能還有其他王者隕落後留下的、蘊含不同法則本源的珍寶。”
“但是——”張明遠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清醒,“請想一想!一個新生的領主,一個可能連民兵都沒有訓練出來的領主,降臨在這樣一個隨便一塊石頭都可能殘留著王者詛咒、一口空氣中都可能瀰漫著法則裂痕、隨便一隻變異生物都可能擁有領主級實力的世界……他們有多大的機率,能夠活著走到那些核心戰場遺蹟?又有多大的機率,能夠成功獲取那些伴隨著世界終極創傷才誕生的珍寶?”
“那根本不是機遇,那是絕望!”林玄冰冷地斷言,“那是一條用無數先行者的屍骨和整個世界的崩壞鋪就的、看似充滿珍寶實則九死無生的絕路!我們,正是因為有了程墨,才僥倖避開了那條全軍覆沒的絕路,才擁有了在這個相對‘溫和’的世界裡發展、積累,直到現在還能在這裡討論前路如何走的機會!”
聊天室內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
周恆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出來,臉上露出了羞愧和後怕的神情。
他的猜想在邏輯上或許有其自洽之處,但卻忽略了最根本的生存問題。
沒有程墨頂住最大的壓力,他們連站在這裡討論的資格都沒有。
其他人也徹底明白了。
程墨的存在,不是阻礙,而是基石。
是他扛起了最沉重的閘門,才放他們到了這相對光明寬闊一些的地方。
前路或許艱難,資源或許稀缺,但至少,他們還有路可走,還有命去拼。
程墨自始至終安靜地聽著,直到此刻,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悉本質的深邃:
“張兄,林兄,所言無虛。”
“系統的道路,從來不是坦途。它或許有預設的軌跡,但更充滿了變數和篩選。生存,永遠是第一位的,也是最大的公平。”
“玄陰珠、玄陽珠……或許存在,或許本是某個版本答案的一部分。但它們的缺失,並非我之過,亦非系統不公,或許只是我們選擇了另一條……同樣艱難,但至少讓我們活下來的道路。”
“至於前路,”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虛擬的星空深處,“資源稀缺,便去爭,去奪,去創造。道路偏離,便親手開闢新的方向。界域之秘,遠古圖騰之缺……不過是橫亙在前方的又一座險峰罷了。”
“我等修士,何懼險峰?”
他的話語,如同一記洪鐘,敲散了眾人心中的迷茫與些許的怨懟,重新點燃了那份在屍山血海中磨礪出的不屈與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