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墨講道，三日而止，其聲雖歇，道韻卻如春雨浸潤大地，久久縈繞於十萬山谷，更深深烙印在每一個有幸聽道的生靈神魂深處。
萬靈叩拜之後，並未立刻散去。
它們依舊盤桓于山谷之外，或於原地閉目消化所得，或與相熟之輩以神識交流感悟，個個臉上都洋溢著激動與欣喜。
整個山谷外圍彷彿化作了一個巨大的、無聲的修行交流場。
變化，是顯而易見的。
那株古老桂樹，枝葉間的星輝愈發璀璨，樹冠之上竟隱約形成一個小小的靈氣漩渦，吞吐量遠超以往。
幾條蛟蟒額頭的鼓包已然破裂，露出了短短如玉的犄角尖，周身鱗片嘩啦作響，氣息暴漲，距離化蛟成龍又近了一步。
黑熊精人立而起，仰天發出一聲沉悶卻暢快的咆哮，音波震得周圍樹葉簌簌落下，其氣血之旺盛，令附近的小妖不敢靠近。
更有無數小妖身上靈氣波動劇烈，顯然突破了困擾已久的瓶頸。
而趴在竹樓近處的黃鼠狼，收穫更是巨大。
它雖修為低微，但因其位置最近，聽得最為清晰真切，加之程墨那默許的點頭似乎無形中加深了它與道韻的親和，此刻它周身妖氣鼓盪，原本只是接近築基圓滿的修為，竟水到渠成般邁入了結丹期！
一顆灰不溜秋、卻蘊含著它一身妖力與初生靈智的妖丹在其丹田內緩緩凝聚成形！
它額頭上那兩個小肉瘤也徹底破裂，長出了兩支短短短短、卻分明無比的白色小角！這使得它看起來既滑稽，又透著一絲不凡的威嚴。
它人立而起，興奮地感受著體內澎湃的力量和更加清明的靈智，對竹樓的方向再次深深一拜，小眼睛裡充滿了感激與堅定。
接下來的日子，十萬大山彷彿進入了一個修煉的黃金時期。
每日都有生靈突破，妖氣、靈氣沖霄而起，卻又在某種無形的秩序下互不干擾。
爭鬥似乎都變少了，所有生靈都沉浸在消化感悟、提升實力的狂熱之中。
偶爾有衝突，也多是因爭奪某處靈氣特別濃郁的修煉之地，但往往稍一較量便即分開，似乎都顧忌著山谷中那位無上存在，不願也不敢鬧出太大動靜。
交流變得頻繁起來。
那株古老桂樹周圍，聚集了不少木系精怪，它們以神念交流著汲取日月精華、壯大本體的心得。
幾條即將化蛟的蟒蛇佔據了深潭，與水系妖族討論著行雲布雨、操控水元的技巧。
甚至出現了一些小型的“交易會”，有靈禽用自己褪下的、蘊含風靈之力的羽毛，交換山豬精守護的一株赤陽參；有狐妖用幻術心得，換取穿山甲精挖出的某種特殊金屬礦石……
一種自發的、原始的修行文明氛圍，開始在十萬大山中孕育。
黃鼠狼也忙碌起來。
它修為大進，又頂著兩隻顯眼的小白角，在附近一帶也算是個“人物”了。它時常模仿著程墨講道時的姿態，對著它那幾十個同樣受益匪淺的小弟“吱吱呀呀”地講述著自己的一知半解，居然也引得那些小妖們聽得津津有味，尊稱它一聲“黃角大王”。
它甚至嘗試著將那種“作揖祈運”的本能神通稍加改良，結合新領悟的妖力運轉法門，竟真的能小幅提升自己找到靈草的機率，雖然時不時還是會失靈，或者招來一些麻煩，但總體而言，它的日子過得比以前滋潤多了。
這一切的變化，自然都落在竹樓內程墨的眼中。
他大多數時間靜坐不語，神遊太虛，似乎在推演著甚麼更深奧的東西。
偶爾，他會對織命四女或幽啟靈隨口點評一句。
“木靈之道，在於厚積薄發，那老桂樹根基深厚，此番所得最多。”
“蛟蟒化龍，劫數重重，非僅靠感悟可成，還需機緣與勇氣。”
“弱肉強食乃天性，然知節制、循秩序，方為長久之道。如今這般，甚好。”
對於黃鼠狼那“黃角大王”的做派，程墨也只是淡淡一笑，並未干涉。
成長之路，需自行摸索，哪怕有些滑稽，亦是其必經過程。
這一日，程墨正與織命對弈，忽然心有所感，落子的手微微一頓。
織命亦有所覺，銀色眼眸望向遠方：“主人，看來有‘客人’不甘寂寞，忍不住要來了。”
程墨頷首：“意料之中。萬靈躁動，氣衝霄漢，若還能忍住不來檢視，反倒奇怪了。”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層層空間，看到了正從不同方向，小心翼翼向著十萬大山邊界靠近的幾股氣息。
有精靈族的自然法師，乘坐著巨鷹，周身環繞著柔和的生命綠光。
有矮人的符文大師，騎著岩羊，手中拿著探測能量波動的複雜羅盤。
甚至有地靈族的勘探小隊，利用天賦能力與大地融為一體，悄然潛行。
更遠處，似乎還有死靈國度的幽靈信使，化作一縷青煙飄蕩而來。
曙光聯邦、地靈族、乃至死靈國度，都被十萬大山這段時間持續不斷的異常能量波動和萬靈晉升的氣息所驚動，終於按捺不住，派出了探查隊伍。
他們不敢深入，只在外圍徘徊，試圖弄清楚裡面到底發生了甚麼，那股讓萬靈進化、讓法則顯化的力量源頭究竟是甚麼。
“要驅離他們嗎？”幽啟靈的聲音在樓外響起。
“不必。”程墨收回目光，繼續落子，“堵不如疏。讓他們看，讓他們猜。源初之地的水，也該更活一些了。”
他的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講道，點化萬靈，只是第一步。
讓源初之地各方勢力注意到這裡的變化，甚至因此產生新的格局動盪與交流，或許才是他更深層的目的。
一潭死水，養不出真龍。
唯有波瀾起伏，方能淘盡泥沙，見真金。
十萬大山，因他講道而煥發新生，也必將因他講道，而成為整個源初之地新的風雲匯聚之所。
黃鼠狼和它的“黃角洞”尚且不知，它們所在的這片山林，即將不再平靜。
而它們剛剛獲得的機緣與力量，也即將迎來真正的考驗。
程墨的棋子輕輕落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該來的，總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