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恰到好處的“山風”引發的連鎖混亂,給了黃鼠狼一線逃生的生機。
它忍著後腿的麻痺劇痛,將速度催谷到極致,幾乎是燃燒妖力般亡命奔逃,根本不敢回頭去看地精們是否追來。
它只知道,一旦被抓住,等待它的將是永無天日的囚籠生涯。
恐懼和求生的本能驅使著它,它專往荊棘密佈、地形複雜的險峻處鑽,試圖利用環境甩開可能的追兵。
不知不覺間,它逃竄的方向,赫然指向了程墨等人隱居的那片靈氣氤氳的山谷。
它並不知道那裡有甚麼,只是本能地覺得那個方向的氣息讓它感到一絲莫名的……安寧?
彷彿那裡的危險程度遠低於身後地精帶來的威脅。
終於,它一頭撞破了山谷入口處那層淡淡的、由瀑布水汽和山林霧氣自然形成的屏障。
就在它闖入屏障的瞬間——竹樓外,侍立如雕塑的幽啟靈,斗笠微微動了一下。
竹樓內,正在閉目調息的織命、燭龍、望舒、句芒四女,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
美眸中齊齊閃過一絲驚訝!
“咦?”燭龍第一個出聲,紅色的眼眸透過竹牆望向谷口方向,“那小東西……闖進來了?”
望舒清冷的臉上露出一絲詫異:“它竟能穿過我等佈下的陣法?”
句芒感應著山谷內的生機流動,微微蹙眉:“雖只是隨手佈下的靜心、隱匿之陣,非殺伐絕陣,但也絕非尋常小妖能輕易闖入。它……似乎並未受到太多阻礙?”
織命銀色的眼眸中光芒流轉,指尖無形的命運絲線輕輕顫動,似乎在快速推演著甚麼,片刻後,她空靈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可思議:“奇怪……陣法並未被觸動核心,也未被強行破開。它……它就像是……被陣法自然而然‘允許’透過了一般?彷彿它的氣息,與這片山谷,與吾等佈陣時引動的法則,有著某種極其微弱的、難以言喻的……親和?”
這個發現,讓四女都感到有些意外。
她們佈下的陣法,即便再隨手,也蘊含著她們的一絲大道法則在內,豈是一隻區區築基期小妖能輕易“契合”的?
而此時,慌不擇路的黃鼠狼已經踉踉蹌蹌地衝到了山谷中心的潭水邊。
劇烈的奔跑和恐懼讓它幾乎脫力,後腿的麻痺感也在蔓延,它一個不穩,“噗通”一聲摔倒在草地上,濺起些許水花。
它驚惶地抬起頭,正準備繼續掙扎逃跑,卻猛地僵住了。
它的正前方,是一座雅緻的竹樓。
竹樓窗前,坐著一位青衣男子,正平靜地看著它,眼神深邃如同星空,看不出任何情緒。
男子身後,站著四位容貌絕世、氣質各異、卻都散發著讓它靈魂都在戰慄的恐怖氣息的女子!
而在竹樓不遠處,一個頭戴斗笠、如同魔神般沉默的身影,也緩緩轉過頭,“看”向了它。
一瞬間,黃鼠狼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凍結了!
比面對地精追捕時強烈千百倍的恐懼攥住了它!它甚至無法產生絲毫反抗或逃跑的念頭!
它那點微末的妖力和覺醒的靈智,在這幾位存在面前,渺小得連塵埃都不如!
然而,在這極致的恐懼之中,它那與生俱來的、對危險和機遇的敏銳直覺,以及那甦醒了一絲的古老血脈,卻發出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更加劇烈的嘶鳴!
危險!極度危險!
但……也是無法想象的巨大機遇!
它的小腦袋根本無法理解這些存在到底是甚麼境界,但它本能地知道,眼前這幾位,比它見過的所有兇獸、所有地精、甚至比那十萬大山本身……還要可怕!還要高貴!還要……強大!
它那點可憐的靈智瘋狂運轉,地精的追捕、之前的種種好運、以及此刻直面無法想象的存在……種種畫面交織在一起。
突然,一個源自血脈深處、或許是那些古老傳承烙印中最基礎的“趨吉避凶”的本能,壓倒了一切恐懼,操控了它的身體!
它甚至來不及思考,也完全忘記了後腿的麻痺和身體的疲憊。
只見它猛地從地上爬起,不再是四肢著地,而是竭力模仿著記憶中最恭敬的人類姿態,用兩條後腿人立起來!
但因為後腿麻痺且不習慣,姿勢歪歪扭扭,顯得極其滑稽可笑。
然後,它對著竹樓方向,不再是之前那種帶有乞討和迷惑性質的作揖,而是用一種近乎叩拜大禮的姿態,前爪猛地伏地,因為用力過猛甚至整個上半身都趴在了地上,毛茸茸的腦袋更是深深地磕了下去!
“吱吱!吱吱吱!!”它發出急切而尖銳的叫聲,聲音裡充滿了最純粹的敬畏、恐懼、以及一種孤注一擲的、強烈的祈求!
那意思,即便不通獸語,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大佬!神仙!祖宗!收下我吧!教我本事!我不想再被欺負了!我想活!我想變強!”
它保持著頭觸地的叩拜姿勢,小小的身體因為恐懼和激動而瑟瑟發抖,卻一動不敢動,等待著命運的審判。
竹樓內,一片寂靜。
燭龍張大了嘴巴,半晌才噗嗤一聲笑出來:“哎喲喂!這小滑頭!嚇成這樣還不忘拜師?這腦子轉得比我的龍炎還快!”
望舒眼中訝色更濃:“靈性竟如此之敏?竟能瞬間判斷出孰強孰弱,並做出最‘正確’的選擇?”
句芒看著那小傢伙瑟瑟發抖卻又倔強叩拜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憐憫:“求生之念,竟強至如斯。其血脈中的靈慧,確實非凡。”
織命的目光則再次投向程墨,輕聲道:“主人,它似乎……真的有些特殊。不僅能莫名契合陣法,此刻這番舉動,雖看似荒唐,卻隱隱暗合一線微乎其微的‘緣法’。”
幽啟靈也微微側身,斗笠下的“目光”似乎也落在了那隻叩拜的黃鼠狼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匯聚到了程墨身上。
程墨看著窗外那隻以最卑微的姿態、行著最大膽之事的小妖,看著它那與龐大危機感並存的、一絲微弱卻堅韌無比的向道之心。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山谷中,只剩下瀑布的水聲,以及黃鼠狼那輕微卻清晰的、因恐懼而發出的牙齒打顫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