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離區內,張明遠提出的“神話普及(資料片輪播)+適度壓力(特訓營框架)+正向激勵(榜樣力量)”三管齊下的方案,被迅速而高效地執行了。
由擅長光影操控的幻光兔群配合朧月幽塔的力量,巨大的、充滿史詩感的虛擬光幕在隔離區上空輪番播放。畫面裡,伏羲演八卦定乾坤,神農嘗百草救蒼生,軒轅黃帝執劍戰蚩尤,女媧煉石補天裂……宏大的戰爭場面,悲壯的犧牲精神,創世造物的無上偉力,被展現得淋漓盡致。旁白是織命親自編寫並吟誦的古老禱文,帶著直抵靈魂的韻律。
特訓營框架由趙鐵柱主導,強度被刻意控制在“艱苦但不致命”的程度。體能訓練、基礎格鬥、戰場急救、簡單的戰陣配合……教官是挑選出來的、氣質剛毅的男性領主和部分英姿颯爽的女性領主。句芒和望舒也被“徵用”了,句芒負責展示自然之力的治癒與生機(雖然對那群小仙女效果甚微),望舒則負責展示冰霜與空間的強大與清冷(引來一陣陣壓抑的尖叫和“姐姐好帥”的低語)。
至於正向激勵?張明遠甚至拉來了幾個公認顏值實力都線上的年輕領主(包括他自己),穿著拉風的戰甲,在訓練間隙“巡視”,講解信仰之力帶來的力量提升和個人魅力加成(張明遠:“看,信仰虔誠,氣質都昇華了!”)。
然而,效果……堪稱災難。
光幕播放時:“哇!那個演伏羲的演員好帥!是哪個明星?”
“神農嘗百草?噫~好髒好惡心,能不能快進啊?”
“打仗好可怕,血淋淋的,嚇死人了!關掉關掉!”
“女媧娘娘捏泥巴造人?感覺好不衛生哦……而且泥巴捏的,那豈不是很容易壞?”
“這旁白在唸經嗎?聽不懂,好催眠……”
特訓時:“跑不動了!真的跑不動了!我腳趾甲剛做的美甲要花了!”
“教官!太陽太大了!我要防曬!紫外線會加速面板衰老的!”
“格鬥?不行不行!我手無縛雞之力,扭到手腕怎麼辦?以後還怎麼刷終端?”
“包紮練習?血包好假好惡心!我要吐了!我不學了!”
看到望舒展示力量時:“啊啊啊!望舒姐姐看我!好酷!求籤名!求合影!”
看到句芒展示生機時:“句芒小哥哥!能給我的隔離艙裡種點玫瑰嗎?這裡好單調哦!”
看到張明遠等“帥哥”巡視時:“張領主!看我看我!我信仰可虔誠了(才怪)!能加個好友嗎?”
反抗,在無聲的消極怠工和有聲的尖銳抱怨中愈演愈烈。她們抱怨條件艱苦,抱怨訓練殘酷,抱怨神話故事“老土過時”,抱怨教官“不懂憐香惜玉”,抱怨帥哥領主們“不夠體貼”。她們的核心訴求,似乎並不是理解信仰、獲得力量,而是如何在儘可能舒適、不改變自身習慣的前提下,熬過這段“莫名其妙”的隔離期,然後回到她們想象中的“正常生活”。
隔離區的能量屏障,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外面,是枕戈待旦、氣氛肅殺、為了萬里清剿和建國任務拼盡全力的龍國領主們;裡面,卻像是一場大型的、不合時宜的“仙女茶話會”,充斥著對現實的拒絕和對力量的誤解。
燭龍偶爾路過,隔著屏障看到裡面鶯鶯燕燕、嬌聲抱怨的場景,都會氣得鼻孔冒煙,捏緊拳頭恨不得衝進去再吼一頓,被程墨強行按住了。句芒乾脆躲進了他的靈植園,聲稱要培育一種能在極端環境下生存的“靜心草”。望舒則徹底封閉了自己的月華結界,眼不見為淨。織命看著那些紛亂如麻、毫無敬畏的命運線,只能搖頭嘆息。
深夜,永恆之城的指揮中樞依舊燈火通明。巨大的全息地圖上,代表萬里清剿任務的紅點正在被一個個艱難地拔除,但深紅色的高危區域依舊刺眼。程墨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高強度的心神消耗和隔離區帶來的巨大挫敗感,讓他感到一種深沉的疲憊。
他點開了加密的通訊介面,單獨連線了林默。
“林默。”“程墨,我在。清剿東北戰區遇到硬骨頭了,一個盤踞在腐化礦洞的‘岩心吞噬者’,能量等級接近超凡巔峰,我們的攻堅小隊被它的地脈衝擊波壓制了,需要永恆之城這邊提供一次高強度的空間干擾,配合燭龍或九冥相柳的遠端打擊。”林默的聲音帶著沙啞和急切,背景是隱約的能量爆炸和指揮指令聲。
程墨沉默了幾秒,沒有立刻回應清剿支援的問題。他的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決絕:“隔離區那邊,三管齊下,徹底失敗了。”
通訊那頭,林默的呼吸似乎停頓了一下,隨即是更深的疲憊感傳來:“……預料之中。第二批新領主裡,類似的問題也不少,只是沒這麼集中和‘典型’。信仰建設,比單純的武力征服難百倍。她們……還是無法理解?”
“不是無法理解,”程墨的聲音冰冷,“是拒絕理解。她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將生存的殘酷和力量的本質視為對她們‘仙女生活’的侵犯。自強不息?在她們眼裡,可能不如一支限量版的口紅重要。”
長久的沉默在通訊頻道中蔓延,只有林默那邊傳來的、遙遠的戰場噪音作為背景。兩個肩負著龍國未來的男人,都感受到了那份沉重。
“我準備上絕招了。”程墨的聲音斬釘截鐵,打破了沉默,“一個機會。一個讓她們在‘安全’環境下,真正體驗甚麼叫絕望、甚麼叫掙扎、甚麼叫別無選擇的機會。如果她們能抓住這個機會,在絕境中領悟一絲‘自強不息’的真意,哪怕只是生存的本能壓倒了矯情,那信仰的種子或許還有一絲萌芽的可能。”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如果她們扛不住……或者即便經歷了,依舊沉溺在‘仙女’的幻夢裡,拒絕醒來,拒絕理解我們為何而戰,為何需要力量……那麼,她們就沒有資格留在這片用血與火爭奪未來的土地上。我會送她們回地星。”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很慢,很清晰。這並非威脅,而是宣告。在種族存亡的關頭,資源(尤其是安全傳送回地星的資源)是寶貴的,不能浪費在毫無價值、甚至可能成為內部隱患的個體身上。
通訊那頭,林默沉默了更久。他能感受到程墨話語中那份沉重的決心和背後的無奈。他了解程墨,這個決定絕非衝動,而是深思熟慮後,對整體利益和未來負責的冷酷抉擇。
“……我明白了。”林默的聲音終於響起,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沉重的認同,“程墨,去做吧。龍國需要的是戰士,是能並肩作戰的同胞,不是需要供奉在溫室裡的……觀賞品。我這邊會全力配合你的行動時間,確保空間穩定。至於地星那邊……如果需要善後,我來溝通。”
沒有多餘的廢話,兩人都清楚這意味著甚麼。結束了通話,程墨的眼神銳利如刀,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殆盡。
“塗山時時。”程墨的聲音在空曠的指揮中樞響起。
一道粉色的光華無聲無息地浮現,九尾天狐優雅的身影凝聚成形。塗山時時絕美的臉上帶著一絲瞭然,她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狐眸,早已洞悉了程墨的困境和即將做出的決定。
“主人。”她微微躬身,聲音空靈而帶著奇異的魅惑力。
“我需要一個大型群體夢境。”程墨直視著她的眼睛,下達了指令,“範圍:整個隔離區,所有目標個體。要求:第一,徹底、無痕地暫時覆蓋並封鎖她們關於‘領主考核’、‘信仰小千世界’、‘永恆之城’、‘祖靈信仰’乃至自身‘領主身份’的所有記憶。讓她們回歸到她們認知中最‘熟悉’的地星生活狀態。”
塗山時時眼中粉色光華流轉,九條蓬鬆的狐尾無風自動:“記憶覆蓋與封鎖……需要很精細的操作,主人。目標數量龐大,個體精神抵抗差異也大。”
“我相信你的能力。”程墨的語氣不容置疑,“第二,在她們記憶被覆蓋後,立刻無縫植入一個‘末日爆發’的設定。喪屍病毒,全球淪陷,秩序崩壞,生存成為唯一法則。設定要足夠真實,足夠殘酷,讓她們身臨其境,感受到真正的死亡威脅和無助。時間流速……調整為外界一夜,夢中三月。”
塗山時時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大型群體幻境,深度沉浸,時間流速扭曲……主人,這對我消耗極大,而且夢境過於真實殘酷,對她們的精神衝擊會非常劇烈,甚至可能造成永久損傷或……崩潰。”
“我知道風險。”程墨的聲音如同寒冰,“但這是她們最後的機會。要麼在絕望中學會掙扎,領悟一絲自強的火種;要麼……就在崩潰中被淘汰。總好過在真正的戰場上,因為無知和矯情,害死自己和戰友!開始吧,時時。夢境錨點設定為……當她們之中有人,第一次為了生存(而非其他任何理由),主動拿起武器反抗,或者展現出超越自身恐懼的勇氣時,就是夢境結束的觸發點。或者……當她們的精神瀕臨徹底崩潰,無法承受時,也強制結束。”
塗山時時深深看了程墨一眼,那眼神複雜,有敬畏,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她不再多言,九條狐尾驟然綻放出璀璨的粉色霞光,如同九道貫穿虛空的虹橋,瞬間籠罩了整個隔離區上空。
“狐念·眾生沉浮夢!”
無聲的波動擴散開來。隔離區內,原本還在抱怨著晚餐口味、討論著哪個教官更帥、或者對著小鏡子補妝的女人們,動作齊齊一滯。她們的眼神瞬間變得茫然,然後迅速被一種“正常”的、屬於地星和平時期的瑣碎生活記憶所填充。關於領主、考核、異世界的一切,如同被橡皮擦徹底抹去,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下一秒,尖叫聲劃破了隔離區(在她們意識中,是“家”或者“辦公室”)的寧靜!
窗外,不再是永恆之城奇異的能量屏障和防禦塔輪廓,而是熟悉的城市街道。但此刻,街道上不再是車水馬龍,而是地獄般的景象!行屍走肉蹣跚遊蕩,渾身潰爛,發出非人的嘶吼,瘋狂地撲咬著尖叫奔逃的行人!鮮血潑灑在櫥窗上,爆炸聲、哭喊聲、玻璃破碎聲匯成一片!
“啊——!!!”
“喪屍!是喪屍!電影裡都是真的!”
“救命!誰來救救我!”
“老公!孩子!你們在哪?!”
“手機!手機沒訊號了!報警!快報警啊!”
“門!快堵住門!它們要進來了!”
真實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攥緊了每一個人的心臟。那些關於口紅色號、美甲、帥哥的念頭,在生與死的巨大恐怖面前,被碾得粉碎。她們的臉因為極致的恐懼而扭曲,眼淚不受控制地湧出,身體篩糠般顫抖。
美妝博主“莉莉安”正對著鏡子直播新到的限量眼影盤,下一秒就看到窗外撲來的腐爛面孔撞碎了玻璃!她嚇得魂飛魄散,昂貴的化妝品撒了一地,尖叫著縮到牆角,看著那喪屍瘋狂抓撓著被她下意識拖過來的梳妝檯堵住的門板,每一次撞擊都讓她心臟幾乎停跳。
追星少女“小琪”的手機螢幕上還定格著偶像演唱會的畫面,此刻卻被窗外血腥的景象覆蓋。她偶像的海報被一隻沾滿汙血的手抓破,她最珍愛的簽名周邊被一隻闖進來的喪屍踩在腳下。她捂著嘴,眼淚鼻涕糊了一臉,連哭都不敢大聲。
職場精英“蘇曼”前一秒還在視訊會議裡叱吒風雲,下一秒會議室的門就被撞開,變成喪屍的同事張著血盆大口撲來!她憑著本能抓起沉重的實木椅子狠狠砸過去,暫時擊退了怪物,但看著昔日同事扭曲可怖的臉,聽著門外越來越多的嘶吼,一種冰冷的絕望瞬間淹沒了她。甚麼KPI,甚麼升職加薪,此刻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話。
混亂,絕望,求生本能被激發到極致。有人歇斯底里地哭喊,有人試圖尋找武器(掃把、水果刀、甚至高跟鞋),有人則徹底癱軟在地,等待著死亡的降臨。那層“小仙女”的精緻外殼,在末日喪屍的獠牙下,脆弱得不堪一擊。
程墨站在指揮中樞,透過塗山時時共享的夢境視角,冷漠地注視著隔離區內上演的這幕末日悲喜劇。每一個人的恐懼、掙扎、崩潰,都清晰地對映在他眼前。他看到了莉莉安在門板即將被撞破時,顫抖著抓起掉落的眉筆,試圖刺向喪屍的眼睛(雖然毫無作用);看到了小琪在極度恐懼中,抓起掉落的金屬保溫杯,閉著眼睛砸向靠近的喪屍小腿;看到了蘇曼眼神從絕望到狠厲的轉變,她拆下椅子腿,利用辦公室的狹窄地形與喪屍周旋,雖然笨拙,卻在拼命……
“自強不息……”程墨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眼神幽深,“不是在鮮花和掌聲中喊的口號,而是在血汙和絕望裡,用盡最後一絲力氣也要揮出的那一棍。活下去,才有資格談其他。”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依舊癱軟在地、徹底放棄抵抗的身影,眼神沒有絲毫波瀾。夢境還在繼續,殘酷的生存篩選剛剛開始。這漫長的一夜(對她們是漫長的三個月),將是她們靈魂的熔爐。能淬鍊出鋼鐵的,留下;化為灰燼的,淘汰。
塗山時時維持著龐大的夢境,九尾的光芒微微搖曳,顯露出消耗的劇烈。而程墨,如同一尊冰冷的審判者,等待著黎明(或者崩潰)的到來。永恆之城外,萬里清剿的烽火依舊在燃燒,而這座小小的隔離區,也在進行著一場關乎靈魂存亡的無聲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