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漁擺動尾鰭,緩緩向城市中央的廣場游去。暗金色的鱗片在幽暗的海水中流轉著奇異的光暈,如同黑夜中搖曳的燭火。它遊動的姿態優雅而警覺,每一片鱗甲都微微豎起,感受著水中最細微的波動。
隨著深入廣場,四周的建築殘骸漸漸顯現。斷裂的石柱傾斜地插在海底沙地上,表面雕刻著早已模糊難辨的圖案。小漁的尾鰭輕輕掃過一根倒塌的立柱,帶起的水流讓附著在上面的發光浮游生物紛紛揚揚地飄散開來,像撒了一把星辰。
廣場地面鋪著整齊的石板,縫隙間填滿了細膩的白沙。小漁的腹鰭擦過這些石板時,能感受到上面殘留的奇異溫度——彷彿千年前那場災難的熱度至今仍未散去。它的鱗片不自覺地顫抖起來,背鰭如劍般豎起
小漁緩緩遊廣場中央,鱗片上的暗金紋路在黑暗中如同呼吸般明滅。程墨從魚背上翻身而下,靴底陷入細沙時發出的咯吱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沙粒中那些細小的晶體在微光下閃爍,像是無數只窺視的眼睛。
這裡……太安靜了。
程墨的聲音在水膜中迴盪,顯得異常沉悶。這座死城彷彿被按下了靜止鍵——沒有魚群穿梭在倒塌的立柱間,沒有珊瑚附著在殘垣斷壁,甚至連微生物遊動的痕跡都沒有。他的指尖劃過一面斷牆,石料表面光滑得令人心悸,連最基本的歲月侵蝕痕跡都被某種力量抹去了。
織命輕盈地躍上一根斷裂的石柱,八條腿在鋒利的斷面間謹慎移動。它腹部微微鼓起,吐出一張泛著銀光的蛛網。那些纖細的絲線在海水中緩緩舒展,如同活物般探測著四周:能量殘餘顯示……小蜘蛛的聲音突然變得凝重,毀滅這裡的力量,和明珠同源。蛛網上閃爍的藍色光點與明珠內部的紋路如出一轍。
程墨不自覺地握緊手中的明珠,它此刻燙得幾乎要灼傷掌心。珠體表面的暗紋如同血管般脈動,光芒凝聚成一道細線,筆直地指向廣場盡頭那座儲存相對完好的矮塔。塔尖的藍色水晶雖然佈滿裂痕,卻仍在散發著微弱的熒光,像是在發出某種召喚。
走,去看看。
小漁聽話地縮小體型,變成普通海豚大小,鱗片上的光芒也隨之收斂。它靈巧地跟在程墨身後遊動,尾鰭擺動帶起的水流捲起地上的細沙,形成短暫的漩渦後又很快平息。織命則趴在他肩膀上,八隻蛛眼不斷轉動,警惕地環顧四周。小蜘蛛的足尖高頻顫動,捕捉著水中最細微的能量波動。
矮塔的門早已腐朽不堪,木質部分早已化為齏粉,只餘下鏽蝕的金屬鉸鏈頑強地釘在石壁上。程墨伸手輕輕一推,石門便轟然倒塌,落地時卻沒有激起預期的沙塵,彷彿連塵埃都被某種規則禁錮著。塔內空間逼仄,穹頂上垂下的鐵鏈吊著一個破碎的水晶燈盞,隨著水流的擾動輕輕搖晃。中央的石臺上,一枚佈滿蛛網狀裂痕的水晶球靜靜矗立,內部那一絲微弱的藍光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後一口呼吸,時明時暗。
程墨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微微發抖。他深吸一口氣,終於觸碰到了水晶球表面。就在接觸的剎那,球體突然爆發出刺目的藍光,整個塔內空間被映照得如同白晝。一段模糊卻震撼的影像被投射在空氣中——
女皇站在高臺上,珊瑚王冠下的面容冷若冰霜。她手中的權杖高舉,頂端的水晶迸發出十二道黑光,如同十二條猙獰的鎖鏈從天而降,將整座城市牢牢禁錮。黑光所過之處,人們的面容扭曲成可怕的形狀,建築如沙堡般崩塌,海水在瞬間蒸發……最終,一切歸於死寂。影像的最後,是女皇轉身離去的背影,和她權杖上那顆與明珠內部一模一樣的水晶碎片。
影像消散的瞬間,水晶球發出清脆的碎裂聲,化作一堆晶瑩的塵埃從程墨指間滑落。那些塵埃在下落過程中就消散無蹤,彷彿從未存在過。
程墨沉默良久,額前的碎髮被冷汗浸溼,貼在蒼白的面板上。他機械地收起明珠,轉身走出矮塔的動作僵硬得像個提線木偶。塔外的景象依舊死寂,但此刻再看,那些整齊的廢墟、光滑的斷壁,都變成了無聲的控訴,每一處細節都在訴說著那場毀滅的殘酷。
我們該走了。
小漁敏銳地察覺到他的異樣,輕輕游過來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背。魚鱗冰涼的觸感讓程墨回過神來,他下意識揉了揉小漁新生的龍角,那對晶瑩的角在他掌心微微發熱,傳遞著無聲的安慰。
織命嘆了口氣,吐出一串細小的氣泡:下一站?它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遲疑。
程墨望向遠方的深海,那裡的黑暗比最深的夜還要濃稠。懷中的明珠發燙得幾乎要灼穿衣物,似乎與遠方某處產生了強烈的共鳴。他輕聲道:永寂城。這三個字說出口的瞬間,明珠突然劇烈震動了一下,彷彿在回應他的決定。
小漁載著他們浮上海面,月光如水般傾瀉而下。程墨和織命重新坐回它的背上,夜風微涼,帶著海水特有的鹹腥氣息。星光灑落,海面泛起細碎的銀光,像是打翻了一整袋鑽石,隨著波浪起伏閃爍。
咕嚕?(餓了嗎?)
小漁轉過頭,眼睛在月光下如同兩枚溫潤的琥珀,裡面盛滿了關切。程墨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揉了揉它的腦袋,指尖感受到鱗片下傳來的溫暖脈搏:回去給你加餐。他的聲音比平時沙啞了許多。
織命用前肢梳理著被海水打溼的絨毛,小聲嘀咕道:明明是我們騎它,怎麼感覺像被它遛了一圈……它刻意用這種玩笑緩解凝重的氣氛。
小漁立刻領會了它的用意,得意地甩動尾巴,濺起的水花再次精準命中織命。織命驚叫著吐出蛛絲把自己固定在魚背上,八條腿亂蹬的樣子終於讓程墨真心實意地笑出聲來。笑聲在海面上飄蕩,漸漸消散在遠方。在他們身後,那座死寂的古城重新沉入黑暗,唯有女皇雕像的眼睛,依然在深海中散發著幽幽藍光,如同永不閉合的監視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