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已成人間煉獄。
淒厲的哭喊與絕望的呻吟交織,昔日繁華的街巷,如今被死亡的惡臭籠罩。一具具脫水乾癟、形如枯柴的屍體被從屋裡抬出,堆在板車上,那場景,足以讓最悍勇計程車兵膽寒。
“王妃有令!全城戒嚴!所有人家,即刻起,飲水必沸,食物必熟!違令者,以通敵論處!”
皇城司與京兆府的官差們,聲嘶力竭地在街上奔走呼號。
然而,恐慌,比命令傳播得更快。
“神罰!這是神罰啊!我們得罪了天神!”
“喝開水有甚麼用?這是天要收我們!”
城西一處臨時搭建的施粥棚前,亂成一團。負責分發草藥的太醫,被一群面黃肌瘦的百姓圍住,幾乎要被掀翻。
“大人!王妃娘娘是神仙,可神仙不食人間煙火!這水燒開了喝,柴火不要錢嗎?我們連飯都吃不上了,哪有餘錢買柴燒水!”一個漢子紅著眼嘶吼。
“是啊!與其這麼折騰,不如給個痛快!”
民怨沸騰。
就在這時,一隊裝備精良的秦王府護衛,如一柄利刃,瞬間切入混亂的人群,分開一條通路。
林晚一襲素色長裙,臉上蒙著厚厚的棉布面罩,在一片汙穢與絕望中,緩步而來。趙奕佩劍在側,眼神冰冷,所過之處,無人敢與之對視。
整個嘈雜的街區,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個彷彿不屬於這個汙穢世界的女子身上。
“本妃知道你們不信。”
林晚的聲音透過面罩傳出,清冷而又清晰。
“你們信神佛,信天罰,卻不信自己的眼睛。”
她沒有多餘的廢話,只是對身後的青鋒點了點頭。
青鋒與幾名護衛,立刻抬著一個沉重的木箱,走到了街區中央最顯眼的高臺上。木箱開啟,裡面是一個造型奇特的黃銅架子,架子上,安放著一根長長的、鑲嵌著數片琉璃的銅管。
正是林晚實驗室裡,那臺經過改良的高倍顯微鏡。
“來人,取一碗生水,再取一碗剛燒開的沸水。”
命令下達,兩碗水很快被呈上。
林晚親自上前,用一根細長的玻璃管,從那碗生水中,吸取了一滴,小心翼翼地滴在了一片薄薄的琉璃片上,置於銅管之下。
“想知道你們的敵人是誰嗎?”林晚的目光掃過臺下所有驚疑不定的臉,“想活命的,排好隊,一個個上來看。”
百姓們面面相覷,無人敢動。
“你,上來。”林晚隨手指著剛才那個帶頭叫嚷的漢子。
漢子被護衛“請”上了高臺,戰戰兢兢地湊到那根銅管前,按照林晚的指示,將眼睛貼了上去。
只一眼。
“啊——!”
漢子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整個人像被蠍子蜇了屁股一樣,猛地向後跳開,一屁股跌坐在地,臉色煞白,渾身抖如篩糠。
“鬼!有鬼!水裡有鬼!”他指著那碗水,聲音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不!比鬼還可怕!是蟲子!千千萬萬,扭來扭去的蟲子!”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胡說八道!水裡怎麼會有蟲子!”
“他瘋了吧!”
“讓他看看這碗開水。”林晚神情不變,示意護衛將那漢子重新架到顯微鏡前,換上了沸水的樣本。
漢子顫抖著再次看去。
這一次,他呆住了。
視野裡,一片清澈,甚麼都沒有。那些蠕動的噩夢,消失得無影無蹤。
“沒了……蟲子……都沒了……”他喃喃自語,彷彿失了魂。
這一幕,比任何命令都更具衝擊力。
一個,兩個,十個,上百個……
當越來越多的百姓,親眼目睹了生水中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水虎”,又看到了沸水中那一片潔淨時,一種比神罰更具體、更真實的恐懼,攫住了所有人的心臟。
“砰!”
第一個人跪了下來,對著高臺上的林晚,重重磕頭。
“王妃娘娘……是小人有眼無珠!小人該死!”
“求王妃娘娘救命啊!”
“我們都聽您的!我們燒水!這就回去燒水!”
人群如潮水般跪倒一片。他們看向林晚的眼神,徹底變了。那不再是對權貴的畏懼,而是對能夠掌控生死、揭示真相的神明的,最純粹的敬仰!
拜火教所謂的“瘟疫神罰”,在這一滴水的真相面前,不攻自破!
接下來的三天,一場史無前例的全民防疫戰,在京城轟轟烈烈地展開。
林晚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執行了下去。
城中所有水井被暫時封存,由禁軍統一派發燒開的“王妃聖水”。
林晚親自調配的,由食鹽、糖和草木灰鹼液混合而成的“補液鹽水”,源源不斷地送往城西的每一個角落,將無數脫水的病人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一種由金雞納樹皮磨成的苦澀粉末,被當做特效“仙藥”,強行灌進了重症患者的口中。
奇蹟,發生了。
病倒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恢復了力氣。
死亡的人數,在第三日,驟然清零!
當第一個痊癒的孩童,在母親的帶領下,跑到街上,對著秦王府的方向,奶聲奶氣地喊出一句“謝王妃菩薩救命”時,整個京城的民心,徹底沸騰了!
“秦王妃,是活菩薩!”
“甚麼狗屁神罰!王妃娘娘才是真正的神仙!”
大祭司在民間辛苦建立的威信,在短短三日之內,跌至谷底,化為泡影。
景明帝在李福的陪同下,親自乘駕視察城西。看到原本死氣沉沉的街區,如今雖然依舊破敗,卻恢復了秩序與生氣,百姓們眼中有了光,他內心的震撼,無以復加。
他看著那些正在分發物資、宣講防疫知識的官員和士兵,看著百姓們提起“秦王妃”時那發自內心的狂熱與崇拜。
景明帝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林晚的“格物之術”,不僅能造殺人的甲,更能救活人的命。
此術……可安天下!
他看向遠處秦王府的方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也就在京城民心逆轉的這一夜。
趙奕,終於動了。
京城一處隱秘的地下賭場,夜色正濃,喧囂震天。
突然間,數十道黑影如鬼魅般從天而降。
天機閣與皇城司的殺神們,從陰影中撲出,刀光閃過,血霧噴湧。賭場內的所有守衛,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便已身首異處。
冷無赦一腳踹開最深處的一間密室。
裡面,空無一人。
只有牆壁上,用淋漓的鮮血,寫著一行狂傲不羈的大字。
“三日之後,西山之巔。”
“你以格物,我以神罰。”
“鬥法求雨,定鼎蒼生!”
落款,是一個燃燒的火焰圖騰。
阿薩辛。
他逃了,卻留下了一封寫給林晚,更是寫給全天下人的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