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西山之巔。
京城已大旱三月。
土地龜裂如蛛網，護城河底的淤泥都已曬得發白，空氣中瀰漫著焦躁的塵土味。百姓對一場雨的渴望，已經壓倒了對皇權的敬畏，甚至壓倒了對死亡的恐懼。
今日，西山被數十萬百姓圍得水洩不通。他們面帶菜色，眼神卻燃燒著狂熱的火焰，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山巔這場決定蒼生命運的“鬥法”之上。
山巔之上，兩方對峙。
東側，拜火教大祭司阿薩辛的祭壇已經搭好。九層高的木臺，雕樑畫棟，掛滿了燃燒的圖騰與猙獰的獸首，上百名身著紅袍的教徒環繞祭壇，神情狂熱，口中唸唸有詞。
阿薩辛站在最高處，一襲金線織就的華袍在烈日下熠熠生輝。他張開雙臂，如同擁抱天地的神只，聲音透過某種奇特的擴音裝置，傳遍了整個山野。
“大梁的子民們！你們的虔誠，火神已經聽到！”
“今日，我將請火神降下神恩，以烈焰洗滌乾坤，而後，便是恩澤萬物的甘霖！”
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從山腳傳來。
而在西側，秦王府的陣仗，則顯得寒酸得可笑。
沒有祭壇，沒有信徒，只有十幾名秦王府的護衛，面無表情地守著幾輛用厚重帆布蓋住的板車。
林晚一襲白衣，臉上依舊蒙著面紗，只露出一雙平靜如深潭的眼眸。她甚至沒有看對面的阿薩辛一眼，只是抬頭，靜靜地觀察著天空中飄過的幾縷薄雲。
趙奕佩劍立於她身側，目光如鷹隼，掃視著山下攢動的人頭，以及更遠處，那座為皇帝和百官搭建的皇家觀景臺。
“雲層厚度不夠，溼度百分之六十三，風向西北，風力三級。”林晚的聲音很輕，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條件，快成熟了。”
趙奕微微點頭，內心毫無波瀾。
他的王妃說能下雨，那天，就一定會下。
“午時已到！鬥法開始！”隨著禮官一聲高亢的唱喏，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阿薩辛動了。
他開始了一場極具觀賞性的舞蹈，跳躍、旋轉，口中吟唱著古老而晦澀的音節。他身後的教徒們，將一盆盆黑色的粉末潑向祭壇中央的火盆。
“轟！”
一團巨大的火焰沖天而起，在空中炸開，形成一個燃燒的火焰圖騰。
百姓爆發出驚恐而又崇拜的尖叫。
“神蹟！是神蹟啊！”
“火神顯靈了！”
阿薩辛的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冷笑。他所謂的請神，不過是利用不同金屬粉末製造的焰色反應，再用藏在祭壇下的微型爆破裝置，將火焰圖騰打上高空。
他要的，就是這種愚昧的崇拜。
他瞥了一眼對面安靜得如同石雕的林晚，眼中滿是輕蔑。
格物之學？奇技淫巧罷了！在真正的“神罰”面前，不堪一擊！
然而，林晚依舊沒有看他。
她對身後的青鋒，只說了兩個字。
“準備。”
青鋒一揮手，護衛們猛地掀開了板車的帆布。
沒有金銀財寶，沒有三牲祭品。
只有三門造型古怪的黑色圓筒炮，炮口以一個精確的斜角，對準了天空。
“那是甚麼？”
“秦王妃要用炮仗把神仙炸出來嗎？”
百姓們議論紛紛，滿頭霧水。
觀景臺上，景明帝眉頭緊鎖，問向身旁的工部尚書裴矩：“裴愛卿，此為何物？”
裴矩擦了擦額頭的汗，苦笑道：“陛下，此物……王妃稱之為‘格物炮’，臣……臣也不知其功用。”
就在這時，林晚從一個特製的木箱裡，取出了三枚同樣古怪的炮彈。炮彈上沒有引信，尾部卻帶著奇特的螺旋尾翼。
她親自將炮彈裝填入炮膛，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羅盤和一張畫滿了線條的圖紙，飛快地計算著甚麼。
“仰角四十七度，風偏修正零點三，目標，西北方積雲層核心。”
她冷靜地下達著命令。
“一號炮，發射！”
“嘭！”
一聲沉悶的、完全不同於火炮巨響的聲音。
一枚炮彈帶著尖銳的嘯聲，如同一支射向天穹的利箭，精準地沒入了那片天空最濃厚的雲層之中，消失不見。
一秒，兩秒，十秒……
天空，沒有任何變化。
山下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零星的鬨笑。
“就這？”
“我還以為有甚麼了不得的手段！”
阿薩辛臉上的譏諷更濃了：“秦王妃，這就是你的‘格物’？是想給火神放個炮仗助興嗎？”
林晚置若罔聞。
“二號炮，發射！”
“三號炮，發射！”
又是兩聲悶響，兩枚炮彈循著同樣的軌跡，消失在雲層深處。
做完這一切，林晚便收起了圖紙，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已經勝券在握。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天空依舊晴朗，烈日灼心。
百姓的耐心在消磨，懷疑與失望的情緒開始蔓延。
觀景臺上，景明帝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阿薩辛的狂笑聲響徹山巔：“林晚！你輸了！在真正的神力面前，你所謂的格物，不過是個笑話！現在，跪下，向我，向偉大的火神懺悔！”
他話音未落。
“轟隆——！”
一聲沉悶的、發自九天之上的雷鳴，毫無徵兆地炸響！
這聲音，比阿薩辛之前所有煙火爆炸的聲音加起來，還要震撼百倍！
所有人都被嚇得一個激靈，猛地抬頭。
只見，剛才還只是有些厚度的雲層，此刻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凝聚、擴大，顏色從灰白變成了鉛灰，再從鉛灰，變成了如同濃墨般的漆黑！
狂風，毫無徵兆地捲起！吹得祭壇上的幡旗獵獵作響，吹得人睜不開眼睛！
空氣中那股乾燥的塵土味，瞬間被一種冰冷潮溼的氣息所取代。
“啪嗒。”
一滴冰涼的液體，砸在了阿薩辛的額頭上。
他愣住了。
隨即，“啪嗒”、“啪嗒嗒”……
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從天而降，瞬間連成了線，織成了幕！
“下雨了！！”
不知是誰，用嘶啞的嗓子喊出了第一聲。
“真的下雨了！！”
“天啊！是雨！是甘霖啊！”
山下，數十萬百姓，在經歷了短暫的呆滯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他們衝出躲避的角落，任由那瓢潑大雨澆灌在自己乾涸的身上，他們哭著，笑著，跪在泥水裡，向著山巔的方向，瘋狂地磕頭！
阿薩辛呆呆地站在祭壇上，任由冰冷的雨水將他華麗的法袍淋得溼透，狼狽地貼在身上。
他臉上的狂傲與譏諷，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無法理解的驚駭與恐懼。
怎麼可能？
他明明觀測過天象，今日絕無可能下雨！
她到底做了甚麼？
就在他失魂落魄之際，一道刺目之極的銀色閃電，如天神的戰矛，撕裂了漆黑的雨幕，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精準無比地……
劈在了他那座九層高的祭壇之上！
“轟隆——！！！”
一聲巨響！
那座凝聚了他所有心血與“神蹟”的華麗祭壇，在雷電的轟擊下，瞬間四分五裂，木屑與火焰齊飛，化作一地焦黑的殘骸！
阿薩辛被巨大的衝擊波掀飛出去，重重地摔在泥水裡，滿臉焦黑，口噴鮮血，徹底失去了神的姿態。
這一刻，天地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神罰般的一幕，震得魂飛魄散。
雨，依舊在下。
林晚站在山巔，白衣未溼分毫，趙奕為她撐著一把油紙傘。她平靜地看著雨中那個狼狽不堪的身影，看著那被天雷劈毀的祭壇，眼神裡，沒有一絲波瀾。
碘化銀，優秀的凝結核。
高空靜電，引雷針效應。
這，就是她的“鬥法”。
“妖……妖術……你是魔鬼！”阿薩辛指著林晚，發出了絕望的嘶吼。
回答他的，是山下百姓滔天的怒火。
“假神！他是個騙子！”
“打死他！是他惹怒了天神！”
憤怒的人潮，如決堤的洪水，衝向山頂，要將這個欺騙了他們的假神撕成碎片。
冷無赦帶著皇城司的人，如鬼魅般出現，在人潮吞沒阿薩辛之前，將他死死擒住。
而另一邊，山下所有的百姓，無論男女老少，全都轉向了林晚所在的方向，黑壓壓地跪倒了一片。
他們看向林晚的眼神，已經不再是崇拜，而是最純粹的、對神明的敬畏與信仰。
“秦王妃！真神降世！”
“謝真神，賜我甘霖！”
山呼海嘯，聲震雲霄。
皇家觀景臺上，景明帝死死地攥著龍椅的扶手，指節發白。他看著那瓢潑大雨，看著那被雷劈成焦炭的祭壇，更看著那萬民跪拜、宛如神只的林晚。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與一種更加熾熱的渴望，同時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終於明白，林晚所掌握的，不是甚麼奇技淫巧，而是一種足以改變天地、掌控民心的，真正的“神力”！
得此女，可安天下。
與此女為敵，江山危矣！
他緩緩地鬆開手，臉上所有的猜忌與權衡，都在這一刻，化為了一片冰冷的決斷。
他轉過頭，對著身旁早已面無人色的李福，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嘶啞的聲音，下達了命令。
“擺駕回宮。”
“傳旨，召秦王趙奕……覲見。”
“朕，有大事要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