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府,書房。
燭火搖曳,將張清遠清瘦的身影投射在牆上,如同一隻盤旋的鷹隼。
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那雙渾濁卻透著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晚。
“王妃。”
張清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老夫行醫五十載,閱盡天下醫書,見過無數疑難雜症。”
“但你的醫術……”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太過詭異。”
林晚端坐在椅上,神色平靜。
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位醫道泰斗。
“陛下中毒,滿朝太醫束手無策,你卻能起死回生。”
張清遠緩緩開口。
“江南瘟疫,你一人之力,救活數千百姓。”
“更不用說,你煉製的那些丹藥,藥效之強,聞所未聞。”
他的聲音越來越沉。
“王妃,老夫不相信鬼神之說。”
“但你的手段,已經超出了醫術的範疇。”
“這更像是……”
他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道術。”
“或者說,妖術。”
這兩個字,如同兩把刀,狠狠刺向林晚。
趙奕的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寒意。
但林晚卻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欣賞,幾分釋然。
“張老先生,果然慧眼如炬。”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你說得對,我的醫術,確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醫術。”
“但它也不是甚麼妖術。”
她轉過身,看向張清遠。
“它是一門學問。”
“一門比醫術更加嚴謹,更加強大的學問。”
“它的名字,叫做——格物學。”
張清遠瞳孔一縮。
格物學?
“王妃此言何意?”
林晚沒有直接回答。
她拍了拍手。
青鋒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的木盒。
“張老先生,與其在這裡空談,不如我帶你去看看。”
林晚的聲音裡帶著幾分自信。
“眼見為實,耳聽為虛。”
“你親眼看過之後,自然會明白。”
張清遠沉默片刻。
最終,他點了點頭。
“那老夫倒要看看,王妃口中的格物學,究竟是何方神聖。”
秦王府,偏院。
這裡原本是一處廢棄的庫房。
但現在,卻被林晚改造成了一間簡易的化學實驗室。
房間裡擺放著各種瓶瓶罐罐,還有一些奇怪的器具。
蒸餾器、燒杯、試管、酒精燈……
這些東西,在張清遠眼中,都是聞所未聞的存在。
“這是……”
張清遠看著眼前的一切,眼中滿是震撼。
“這是我的實驗室。”
林晚走到一張長桌前,開始擺弄那些器具。
“張老先生,你可知,這世間萬物,皆由無數細小的組成?”
“這些微粒,有的帶正電,有的帶負電,有的不帶電。”
“它們彼此吸引、排斥、結合、分離,最終形成了我們看到的一切。”
“水、火、金、石、草、木……”
“無一例外。”
張清遠愣住了。
他從未聽過這樣的理論。
但不知為何,他隱隱覺得,這似乎……有些道理。
“王妃的意思是……”
他試探性地問道。
“萬物皆有其本質?”
“沒錯。”
林晚點頭。
“而格物學,就是研究這些本質的學問。”
“我們透過觀察、實驗、推理,找出萬物執行的規律。”
“然後,利用這些規律,為我所用。”
她拿起一個裝著透明液體的試管。
“比如這個。”
“它看起來只是普通的水。”
“但實際上,它是由兩種微粒組成的——氫和氧。”
“兩份氫,一份氧,結合在一起,就是水。”
張清遠瞪大了眼睛。
水……還能拆開?
這簡直顛覆了他的認知!
“不信?”
林晚笑了。
她拿起另一個裝置,那是一個簡易的電解裝置。
她將兩根銅絲插入水中,然後接通電源。
很快,兩根銅絲上開始冒出氣泡。
“你看,這就是氫氣和氧氣。”
林晚指著氣泡說道。
“它們被分離出來了。”
張清遠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死死盯著那些氣泡,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水……真的被拆開了?
“再比如這個。”
林晚又拿起兩個試管。
一個裝著無色透明的液體,另一個裝著同樣無色透明的液體。
“這兩種液體,看起來一模一樣。”
“但實際上,一個是酸,一個是鹼。”
“它們性質完全相反。”
“如果混合在一起……”
她將兩個試管裡的液體倒入一個燒杯中。
瞬間,燒杯裡的液體開始劇烈反應!
冒出大量的白色煙霧!
溫度急劇上升!
張清遠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王妃小心!”
但林晚卻神色淡然。
“不用擔心,這是正常的化學反應。”
“酸鹼中和,會釋放大量的熱量。”
“但最終,它們會變成無害的鹽和水。”
她等反應結束,將燒杯裡的液體倒出來。
果然,原本劇烈反應的液體,現在已經變得平靜無波。
張清遠徹底震撼了。
他一生浸淫醫道,博覽群書。
但眼前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圍。
這不是甚麼妖術。
這是一門他從未接觸過的、嚴謹的學問!
“王妃……”
張清遠的聲音有些顫抖。
“這就是你所說的格物學?”
“沒錯。”
林晚點頭。
“格物學,就是透過觀察、實驗、推理,找出萬物執行的規律。”
“然後,利用這些規律,改變世界。”
“我能救活陛下,是因為我知道毒藥的成分,知道如何中和它。”
“我能治癒瘟疫,是因為我知道病菌的存在,知道如何殺死它們。”
“我能煉製神兵,是因為我知道金屬的性質,知道如何改變它們的結構。”
“這一切,都不是甚麼妖術。”
“而是知識。”
“是可以學習、可以傳承、可以推廣的知識。”
張清遠沉默了。
良久。
他深深吸了口氣。
然後,對著林晚深深一揖。
“聞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
“老夫一生行醫,自以為已登堂入室。”
“但今日一見,方知天外有天。”
“王妃,老夫願入格物院,追隨王妃,學習此道。”
“以醫入格物,或可以格物濟蒼生。”
林晚扶起他。
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張老先生願意加入,是格物院之幸。”
“日後,還請先生多多指教。”
張清遠搖頭。
“不敢,不敢。”
“老夫在王妃面前,不過是個學生罷了。”
他頓了頓。
“不過……”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古舊的卷軸。
“老夫有一物,想請王妃過目。”
林晚接過卷軸。
緩緩展開。
卷軸上,記載著一些奇怪的符號和圖案。
還有一些文字。
但那些文字,並不是大梁的文字。
而是一種古老的、她從未見過的文字。
“這是……”
林晚眉頭微蹙。
“這是老夫在一位前輩的遺物中發現的。”
張清遠解釋道。
“那位前輩,是前朝的太醫令。”
“據說,他曾遊歷西域,見識過許多奇人異事。”
“這卷軸,就是他從西域帶回來的。”
“上面記載的,似乎是某種鍊金術。”
“老夫研究多年,卻始終無法參透。”
“今日見王妃的格物學,忽然覺得,這卷軸上的東西,或許與格物學有關。”
“所以,特地呈給王妃。”
林晚仔細看著卷軸。
那些符號和圖案,越看越眼熟。
忽然。
她的目光落在了卷軸的角落。
那裡,有一個圖騰。
一團燃燒的火焰。
林晚瞳孔驟然收縮。
這是……
拜火教的聖火標記!
她猛地抬頭,看向張清遠。
“張老先生,你可知這圖騰的來歷?”
張清遠搖頭。
“老夫也不清楚。”
“只知道,那位前輩在西域時,曾與一個神秘的教派有過接觸。”
“那個教派,崇拜火焰。”
“據說,他們掌握著某種神秘的力量。”
“能夠煉製長生不老的丹藥。”
林晚的心跳加速。
拜火教。
又是拜火教。
她想起了麗貴妃。
想起了那個神秘的“神物”。
看來……
這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張老先生,這卷軸,我能否借閱幾日?”
林晚看向張清遠。
“自然可以。”
張清遠點頭。
“老夫本就是想讓王妃參詳。”
“若王妃能解開其中奧秘,也算了卻老夫一樁心願。”
林晚收起卷軸。
眼中閃過一絲深意。
拜火教。
你們的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夜色更深。
秦王府,寢室。
林晚坐在桌前,仔細研究著那捲軸。
趙奕坐在她身旁,目光落在卷軸上。
“晚晚,你覺得這卷軸……”
“是拜火教的東西。”
林晚打斷了他。
“而且,很可能與麗貴妃要找的有關。”
趙奕眼神一凜。
“你的意思是……”
“拜火教在大梁的佈局,比我們想象的要深得多。”
林晚放下卷軸。
“他們不僅安插了麗貴妃這樣的聖女。”
“還在暗中,尋找某種東西。”
“而這個東西……”
她指了指卷軸。
“很可能,就記載在這上面。”
趙奕沉默片刻。
“那我們接下來……”
“繼續查。”
林晚眼中閃過一絲寒意。
“既然他們露出了尾巴,那就別想再藏回去。”
“這一次,我要把拜火教在大梁的所有勢力,一網打盡。”
趙奕握住她的手。
“本王陪你。”
林晚看向他。
兩人對視一眼。
眼中,都是堅定。
窗外。
夜色如墨。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