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大亮。
秦王府昨夜血戰的訊息，早已插上翅膀，飛遍了京城每一個角落。
“聽說了嗎？三皇子派去的死士把秦王府給圍了，殺得血流成河啊！”
“何止！我還聽說，秦王本就中了奇毒，昨夜又受了重創，現在只剩一口氣吊著了！”
“嘖嘖，那丞相府那個替嫁過去的嫡女，豈不是新婚三日就要守活寡了？真是天大的笑話！”
流言蜚語如同一張無形的大網，將秦王府和丞相府籠罩其中。
無數雙眼睛，都幸災樂禍地等著看丞相府的笑話，等著看那個被當成棄子的林晚，會以何等悽慘的姿態出現在眾人面前。
就在這萬眾矚目之下，一輛形制儼然的王府馬車，在一隊氣息肅殺的精銳護衛簇擁下，從秦王府的大門內，緩緩駛出。
馬車的目標，赫然是丞相府的方向！
這一舉動，無疑是在沸油中澆下了一瓢冷水，瞬間讓整個京城的議論聲都炸開了鍋！
馬車抵達丞相府門前時，門口的家丁們早已伸長了脖子在張望。
當看到從馬車上下來的，是那個他們素來看不起的“病秧子”大小姐林晚時，幾個家丁的臉上，毫不掩飾地露出了鄙夷和輕蔑。
“呦，還真敢回來啊。”
“瞧這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多大的榮耀呢。”
他們的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地傳到林晚耳中。
緊接著，車簾再次被掀開，兩名護衛“費力”地將一張紫檀木輪椅搬了下來。
趙奕身披一件厚重的黑色大氅，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眉宇間帶著濃重的病氣和疲憊。他時不時發出一兩聲壓抑的低咳，彷彿隨時都會斷氣一般。
他被護衛“小心翼翼”地扶上輪椅，那雙腿無力地垂著，任誰看了，都會相信他就是那個傳聞中命不久矣的廢人。
看到這一幕，丞相府的下人們，臉上的嘲諷之色更濃了。
林晚對這一切視若無睹，她平靜地走到輪椅後方，親手推著趙奕，邁上了丞相府的臺階。
她的手搭在輪椅的推手上，趙奕蒼白的手指在扶手上，看似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了兩下。
那是一個獨特的節拍，無聲地告訴她：好戲，開場了。
丞相府，正廳。
今日的相府賓客盈門，京中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派了女眷前來，名為觀禮，實為看戲。
主位上，丞相夫人柳氏一身錦繡華服，滿面春風，正與各家夫人談笑風生。
她的身旁，林雪薇如同一隻驕傲的孔雀，享受著眾人或豔羨或恭維的目光。
“秦王、秦王妃到——”
隨著門外一聲長長的通傳，廳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門口。
林晚推著輪椅上的趙奕，緩緩走了進來。
一個，是傳聞中被夫家厭棄的替嫁女。
一個，是傳聞中即將殞命的殘廢王爺。
這兩人組合在一起，出現在這富麗堂皇、人人喜氣洋洋的大廳裡，顯得如此格格不入，充滿了諷刺的意味。
“哎呀，姐姐，你可算回來了！”
林雪薇是第一個迎上來的，她臉上掛著甜膩的假笑，眼中卻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得意與炫耀。
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滿堂賓客都聽得清清楚楚。
“姐姐在王府，想必過得十分清苦吧？瞧你這臉色……”
她一邊說著，一邊故意抬起了自己的手腕，露出了上面一個精緻非凡的白玉小盒。
“姐姐你看，這是二皇子殿下特意為我尋來的‘玉肌膏’，說是西域進貢的絕品，塗上之後能讓肌膚勝雪，價值千金呢！殿下說我最近操勞，特意賞給我的。”
她口中的“二皇子”，正是如今聖眷正濃，與太子之位僅一步之遙的趙詢！
此言一出，滿堂賓-客頓時一片譁然，紛紛附和起來。
“哎呀，雪薇小姐真是好福氣！二皇子殿下對您可真是上心啊！”
“這玉肌膏我聽說過，宮裡的娘娘們都求之不得呢！”
“到底是相府最受寵的嫡女，就是不一樣。不像有些人，命比紙薄……”
一句句或明或暗的吹捧與拉踩，像一根根無形的針，刺向林晚。
那些貴婦們看向林晚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同情與憐憫，彷彿在看一個已經被家族和命運徹底拋棄的可憐蟲。
林雪薇享受極了這種萬眾矚目的感覺，她開啟那白玉膏盒，一股馥郁的異香瞬間瀰漫開來。
她將膏盒湊到林晚面前，用一種施捨般的語氣，高高在上地說道：
“姐姐，這等貢品，你在秦王府那種地方怕是一輩子都見不到吧？妹妹心疼你，不如，就送你一盒？”
這是炫耀，更是羞辱！
她要讓所有人都看到，她林雪薇才是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女，而林晚，不過是個連香膏都用不起的、配給殘廢的替代品！
整個大廳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晚身上，等著看她如何被羞辱到無地自容。
然而，林晚的反應，卻讓所有人始料未及。
她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那所謂的“玉肌膏”，只是目光平靜地，落在了林雪薇那張化著精緻妝容的臉上。
她淡淡地開口，聲音清冷，卻清晰地傳入了每個人的耳中。
“妹妹得二皇子垂青，氣色看著是不錯。”
眾人一愣，以為林晚這是要服軟了。
林雪薇嘴角的弧度更加得意。
可林晚的下一句話，卻讓那份得意，瞬間凝固。
“只是，這眼瞼之下的淡青之色，怕不是沒睡好這麼簡單吧。”
柳氏的臉色微微一變，立刻尖聲維護道：“胡說甚麼！雪薇有二皇子殿下疼愛，心情舒暢，怎麼會休息不好？”
“是嗎？”
林晚發出一聲極輕的笑，那笑聲裡聽不出情緒，卻讓柳氏心中莫名一突。
她的目光，終於從林雪薇的臉上，移到了那盒散發著異香的玉肌膏上。
“西域貢品，為了追求極致的美白之效，通常喜歡用一種名為‘鉛粉’的東西作為引子。”
“短期用著，確實能讓肌膚光彩照人，遮蓋一切瑕疵。”
林晚的聲音頓了頓，她端起侍女奉上的茶，輕輕吹了吹上面浮著的茶葉，才慢悠悠地繼續說道：
“長期嘛……”
她沒有再說下去。
但那“長期嘛”三個字，以及那個意味深長的停頓，像一根淬了劇毒的冰刺，狠狠扎進了林雪薇和柳氏的心裡！
鉛！粉！
在場的一些貴婦臉色也變了，她們對這些東西或多或少都有耳聞。
林雪薇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驚恐和煞白！
她猛地蓋上膏盒，彷彿那是甚麼索命的厲鬼，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利刺耳。
“你胡說八道！你……你這是嫉妒我！嫉妒二皇子殿下對我好！”
林晚卻不再理會她歇斯底里的辯解，彷彿只是隨口說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只是垂下眼簾，優雅地抿了一口茶，那清冷淡漠的姿態，與林雪薇的驚慌失措，形成了最諷刺的對比。
輪椅上，一直閉目養神的趙奕，嘴角勾起了一抹無人察覺的、冰冷而寵溺的弧度。
他的王妃，從不與人爭口舌之利。
她殺人，向來只用刀。
最鋒利的那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