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清晨。
泰山之巔,玉皇頂。
天色是一種令人心悸的鉛灰色,厚重的雲層彷彿觸手可及,將整座神山籠罩在一片肅殺的寂靜之中。風,還沒有起,空氣卻黏稠得如同水銀,壓得人喘不過氣。
玉皇頂中央,一座漢白玉砌成的圓形祭天台,早已佈置妥當。
身著平天冠、十二章袞服的趙奕,面沉如水,立於祭臺之下。在他身後,是文武百官,鴉雀無聲。再往後,則是數以千計從全國各地趕來計程車族代表與青年士子,他們神情激動,目光灼灼。
而在更遠處的山麓、平原,數萬,乃至數十萬的百姓,黑壓壓的一片,如同潮水般鋪開。他們仰著頭,望著那雲霧繚繞的山巔,等待著一場決定他們認知與命運的審判。
“吉時已到——!”
隨著禮官一聲悠長的唱喏,鐘鼓齊鳴,沉悶的樂聲在山谷間迴盪。
孔穎達,動了。
他身著生平最隆重繁複的大祭酒祭服,頭戴高冠,鬚髮在靜止的空氣中紋絲不動。他一步一步,走得極慢,卻無比堅定,彷彿每一步都踩在了大梁國運的脈搏之上。
他乾瘦的身軀裡,彷彿蘊藏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當他最終登上祭天台,面向蒼穹跪倒時,山下爆發出海嘯般的低呼。
所有人都被他那股決絕赴死、為道殉身的姿態所震撼。
“煌煌昊天,赫赫神明。后土在下,社稷為證!”
孔穎達的聲音,透過早就佈置好的、類似傳聲筒的銅管裝置,被放大,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玉皇頂,甚至隱隱飄向山下。
“今有奸佞妖后,以格物之學,惑亂君上,顛倒乾坤!”
來了!
所有士族代表,精神猛地一振!
“其罪一,褻瀆天道!竟言我神州大地乃懸空之球體,日夜輪轉不休!此等謬論,將我天朝置於何地?將煌煌天威置於何地?”
“其罪二,敗壞人倫!建‘少年宮’,誘我大梁子弟,不讀聖賢,不敬鬼神,只知奇技淫巧,沉迷銅鐵之物。長此以往,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千年禮樂,將毀於一旦!”
“其罪三,動搖國本!重工商而輕農桑,驅百姓離鄉背井,入工坊為奴。人心逐利,道德淪喪!汴河之災,西山之塌,皆是上天示警,而妖后不知悔改,倒行逆施!”
他的聲音越來越激昂,一句句控訴,如同重錘,狠狠敲在每一個聽眾的心上。他所說的,正是這半個月來,透過無數小報、說書人之口,早已植入百姓心中的恐懼與不安。
深奧的“格物”理論,誰聽得懂?但“天塌了”、“祖宗規矩沒了”、“神明發怒了”,這些,他們懂!
“孔祭酒說得對!我們莊稼人,就該好好種地!”
“我兒子現在天天唸叨甚麼地球是圓的,我打了他好幾頓都不管用!”
“再這麼下去,真要天打雷劈了!”
人群中,騷動開始蔓延。恐懼,是最好的煽動劑。
孔穎達感受到了下方湧動的情緒,眼中閃過一絲狂熱的喜悅。他猛地抬起頭,看向那愈發陰沉的天空。
風,起了。
起初只是微風,吹動他花白的鬍鬚。但很快,風勢驟然增強!山巔之上,旌旗被吹得獵獵作響,發出尖銳的呼嘯。天空中的雲層,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翻滾、擠壓,顏色由鉛灰,變成了不祥的墨黑。
“看!天變了!”
“老天爺要顯靈了!”
觀禮的人群徹底炸開了鍋,無數人下意識地跪倒在地,對著山頂的方向叩拜。
“哈哈……哈哈哈哈!”
孔穎達見狀,發出一陣沙啞而瘋狂的笑聲。
來了!天意,果然站在我這邊!
他知道,這正是他那些弟子們查閱了三十年氣象記錄後,得出的結論——冬至前後,泰山多風。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人都認為,這是上天對他祈求的回應!
他猛地從地上站起,張開雙臂,寬大的祭袍在狂風中鼓盪,宛如一隻要擁抱雷霆的蝙蝠。
“妖后!你看到了嗎!這,就是天意!”他對著半山腰的方向,發出了勝利者般的咆哮,“天道昭昭,豈容爾等妖孽作祟!”
……
與此同時,半山腰,“中天門”平臺。
狂風捲著沙石,吹得人睜不開眼。
與山頂的狂熱與山下的恐慌截然不同,這裡,只有絕對的冷靜與秩序。
數十名格物院的學子,用布巾蒙著口鼻,在禁軍豎起的人牆後方,緊張而有序地忙碌著。
一個由輕盈竹骨和堅韌絲綢構成的龐然大物,已經被組裝成型。它翼展超過三丈,形如一隻巨大的怪鳥,正是林晚圖紙上的“巨型風箏”。
“風速十二,風向西北,符合預期!”一名學子頂著狂風,大聲衝著林晚報告。
“銅線準備!”
林晚立於平臺邊緣,任由狂風將她的宮裝裙襬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她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冷靜得像是在宣佈一個實驗步驟。
數名學子立刻合力抬起一卷粗如兒臂、閃爍著暗紫色光澤的銅線。
“將銅線一端,牢牢固定在風箏骨架頂端的引雷針上!”
“是!”
“另一端,連線到這二十個‘萊頓瓶’的內層錫箔!記住,串聯!確保每一個瓶子都能被充入‘天雷’!”
“遵命!”
看著那些學子冒著狂風,將那根長達三百丈的銅線,小心翼翼地與二十個排列整齊的古怪玻璃瓶連線在一起,一旁的冷無赦只覺得頭皮發麻。
娘娘這是……要幹甚麼?
捕風?還是……抓雷?
趙奕的身影出現在平臺後方。他剛剛透過旗語和山頂的陳慶之確認了情況。
“晚晚,孔穎達已經瘋了。”他走到林晚身邊,為她披上一件擋風的斗篷,聲音裡帶著一絲冷意,“他正在煽動所有人。”
“瘋了才好。”林晚的目光,穿透風沙,遙遙望向那黑雲壓城的玉皇頂,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爬得越高,喊得越大聲,待會兒……摔下來的時候,才能讓所有人都聽見響聲。”
她抬起手,感受著空氣中那越來越濃重、帶著一絲腥味的溼意。
那是電離的味道。
“時候,差不多了。”她輕聲自語。
……
玉皇頂。
孔穎達的演講,已經到達了最高潮。
他雙目赤紅,狀若瘋魔,用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重新跪倒在地,五體投地,將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祭臺上!
咚!
一聲悶響,鮮血順著他的額角流下,與蒼白的頭髮混在一起,觸目驚心。
他高高舉起顫抖的雙手,指向那翻滾如墨的蒼穹,發出了賭上一切的最後嘶吼:
“蒼天若有眼,萬民請願!”
“請降下神罰——以正乾坤!”
“以——示——天——譴——!”
最後一個“譴”字,如同杜鵑泣血,響徹山巔!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那一瞬間——
咔嚓!!!
一道慘白到炫目的巨大樹杈狀閃電,毫無徵兆地撕裂了整個天空!它從雲層頂端,一路貫穿到群山之間,剎那間,將天地照得一片死白!
所有人的眼睛,都被這道煌煌天光刺得瞬間失明!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萬籟俱寂。
緊接著——
轟隆隆隆隆——!!!
一聲彷彿要將整座泰山都炸裂開來的雷鳴,轟然炸響!
那不是一聲,而是一連串沉悶而狂暴的巨響,由遠及近,在每個人的耳膜、胸腔、乃至靈魂深處,瘋狂滾過!
無數人被這突如其來的天威嚇得魂飛魄散,尖叫著抱頭鼠竄!
譁——
傾盆大雨,沒有任何過渡,彷彿天河決堤,驟然潑下!
冰冷的雨水,瞬間澆透了孔穎達的祭袍。他緩緩抬起頭,任由雨水和血水在臉上衝刷,看著那雷光閃爍的末日景象,臉上露出了一個扭曲而狂喜的笑容。
天譴!
這,就是他要的天譴!
妖后,你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