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內的空氣,因那張元素分析圖譜而凝固。
林晚的指尖冰涼,輕輕撫過那個微弱卻刺眼的峰值。
人造穩定同位素。
母親……
這個標記,如同跨越時空的密碼,在她腦海中引爆了一場無聲的風暴。母親留下的那些筆記,那些超越時代的知識,難道不僅僅是理論?她真的在這個世界,進行過實踐?
趙奕從身後走來,沒有詢問,只是將一件披風輕輕搭在她的肩上,溫暖了她微顫的身體。
“這些東西,太超前了。”林晚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絲不易察arle的疲憊,“它們沒有自我保護的能力。就像一個懷抱金磚的嬰兒,行走在滿是惡狼的荒野。”
前有錢家在化肥裡投毒,後有家僕破壞冷庫。
每一次創新,都伴隨著舊勢力最惡毒、最原始的反撲。
趙奕的眼神沉了下來,他瞬間明白了林晚的言下之意。
“大梁的律法,是為農耕時代而立。它管得了偷牛盜馬,卻管不了一串你看不到的程式碼,也判不了一個你聞不到的配方。”林晚轉過身,直視著趙奕的眼睛,“陛下,我們需要一部新的法律。”
“一部只為格物、為工業、為這個正在被我們親手重塑的時代而生的法律。”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我稱之為,《大梁格物律》。”
三日後,朝會。
當林晚的提議由趙奕親自在金鑾殿上宣佈時,整個朝堂,炸了。
“荒唐!簡直是聞所未聞!”
禮親王趙衍第一個跳了出來,臉色漲紅如豬肝,“律法乃國之重器,維繫社稷之根本!豈能為區區工匠之術,另開先河?”
一名老御史痛心疾首地附和:“皇后娘娘,您要保護的,是那些奇技淫巧!可我大梁的根基,是‘士農工商’的鐵序!若將工匠之利,置於律法之巔,豈不是本末倒置,動搖國本?!”
“沒錯!工匠憑手藝吃飯,天經地義!何需律法保護?這分明是抬高商工地位,貶低我等讀書人!”
一時間,那些在工業化浪潮中被邊緣化計程車族文臣們,彷彿找到了宣洩口,言辭激烈,矛頭直指林晚。
林晚站在趙奕身側,冷眼看著下方群情激奮的眾臣,如同看著一群聒噪的夏蟲。
直到殿內聲浪漸小,她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諸位大人,可知東海之上,‘鎮遠號’一戰?”
眾人一愣,不知她為何突然提起此事。
“西夷的炮彈,為何無法擊穿我們的裝甲?”林晚的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絲冷酷的質問,“因為我們的鋼裡,加入了格物院耗費無數心血才提煉出的‘錳’。這個配方,就是諸位口中的‘奇技淫巧’。”
“如果這個配方,被西夷用幾箱金子就輕易買走。那麼下一次,他們的炮彈,就能輕易撕碎我們的艦隊,轟開我們的國門,將諸位引以為傲的‘道統’和‘鐵序’,連同你們的頂戴花翎,一起踩在腳下!”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格物律》保護的不是工匠,不是商人,是大梁的未來!是確保我們不會在下一次浪潮襲來時,被海外蠻夷用我們自己的發明,打得亡國滅種!”
“只有保護創新,大梁,才能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整個金鑾殿,死一般的寂靜。
再無人敢發一言。
趙奕看著林晚那清冷而堅毅的背影,眼中滿是欣賞與愛意。他緩緩開口,聲音如九幽寒冰,帶著不容置疑的皇權意志。
“傳朕旨意,於大理寺下,增設‘提刑司’,專司審理一切與《格物律》相關之案件。凡涉格物院技術、專利仿冒、工業破壞者,一經查實,嚴懲不貸!”
“另外,”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那些面如死灰的舊臣,“《格物律》中,增設‘環境保護’條款。凡工坊排汙,影響農田、水源者,其主事,與叛國同罪!”
帝王之言,落地驚雷。
《格物律》以前所未有的強硬姿態,正式頒行天下。
律法頒佈的第一個月,京城就迎來了第一場大案。
狀告者,格物院。
被告者,京城百年老字號布莊——“錦繡坊”。
案由:錦繡坊私自仿製格物院剛剛投入使用的“飛梭自動織布機”,並以低價衝擊市場。
大理寺提刑司,第一次公開審理。
公堂之上,錦繡坊的老師傅聲淚俱下,堅稱自家的織布機是祖傳三代,經他親手改良而成,與格物院的“官機”截然不同。
圍觀的百姓和工匠們議論紛紛,一時間,竟有不少人同情這家老字號。
“肅靜!”
林晚一身宮裝,並未坐於主審之位,而是站在了證人席上。
她沒有與對方爭辯,只是讓人抬上兩臺織布機,一臺來自格物院,一臺來自錦繡坊。
“從外觀看,確實有諸多不同。”林晚平靜地說道,“但機器的靈魂,在內部。”
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她命人將兩臺機器的核心齒輪拆下,並抬上了一臺巨大的,如同幻燈機般的“顯微投影儀”。
“這是格物院用標準車床統一生產的齒輪,其切削麵倒角,有獨一無二的、肉眼無法看見的規律性劃痕。”
巨大的光幕投射在牆壁上,格物院的齒輪細節被放大了數百倍,一道道整齊劃一、間距相同的微小痕跡,清晰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全場一片譁然。
“現在,我們來看錦繡坊的。”
光幕切換,錦繡坊那枚號稱“手工打磨”的齒輪,在數百倍的放大下,露出了與前者一模一樣的、無法偽造的工業痕跡!
“鐵證如山!”林晚的聲音冰冷刺骨,“你仿製的,不只是它的形,更是它的‘骨’!這骨頭,是大梁獨一無二的工業標準,是你窮盡一生也仿不出的印記!”
錦繡坊的老師傅“撲通”一聲癱倒在地,面如死灰。
最終,大理寺宣判:錦繡坊侵權罪名成立,賠償格物院白銀十萬兩,其所有仿製織布機全部銷燬,工坊查封!
訊息傳出,整個大梁的工匠階層,徹底沸騰了!
他們第一次知道,自己吃飯的手藝,那些壓箱底的秘技,也能成為受“天子律法”保護的“專利”!
第二天,剛剛掛牌的“大梁專利總局”門口,被圍得水洩不通。無數工匠、醫師、甚至農戶,拿著自家的圖紙和配方,激動地排起了長龍,眼神裡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一個尊重創造、保護智慧的時代,真正來臨了。
當夜,趙奕在翻看一份奏報時,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晚晚,你看。剛有家鍊鐵廠,想賄賂地方官,偷偷往河裡排廢酸,被冷無赦的人當場抓獲。戶部的賬目審計,順藤摸瓜,還揪出了一個工部的小貪官。”
林晚點了點頭,這在她的預料之中。
一部新法的建立,必然會觸動無數利益,也必然會有人以身試法。但只要有最鋒利的刀(皇城司)和最清晰的賬本(現代會計制度),一切魑魅魍魎,都將無所遁形。
大梁,正在從模糊的“人治”,向清晰的“法治”,邁出最關鍵的一步。
她拿起一疊剛剛透過稽核的專利申請書,準備歸檔。
忽然,她的動作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份不起眼的專利上。
那是一種用於精密鎖具的“滾珠軸承”設計,構思極為巧妙,可以大大降低鎖芯的磨損。
這本沒甚麼。
讓她呼吸驟停的,是圖紙角落裡,繪製者用來標記尺寸的一個微小符號。
那不是大梁通用的標記,也不是格物院頒佈的新標準。
而是一個由三個同心圓組成的,奇異的、如同細胞分裂般的圖案。
這個符號,林晚只在一個地方見過。
——在她母親留下的,那本記錄著基因工程和生物製藥的,加密筆記的頁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