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心似箭。
當載著林晚與昏迷青鋒的馬車,在天機閣密探的護送下,星夜兼程地駛入秦王府時,京城已是另一番光景。
趙奕早已等在門口。
他沒有坐那把象徵性的輪椅,而是靜靜地站立在門廊的陰影下,身形挺拔如松。
看到林晚從馬車上走下,他深邃的眼眸中,那份刻意壓抑的擔憂才終於化為實質的暖意。
“回來了。”
沒有多餘的問候,只有最簡單的三個字,卻比任何言語都重。
林晚點點頭,將青鋒交給府中早已待命的醫師,隨即與趙奕並肩步入書房。
“父皇的‘養生丹’,你停了?”林晚開門見山。
“嗯。”趙奕為她倒上一杯熱茶,驅散一路的風寒,“按你的吩咐,半月前就以‘藥材稀缺’為由,斷了供給。”
“他反應如何?”
趙奕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龍體欠安,心緒暴躁,整個太醫院都快被他拆了。張道成院判天天跪在殿外請罪。”
林晚的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眼神清明。
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她給景明帝的“養生丹”,核心成分是她提取的複合維生素B族。這東西能有效促進新陳代謝,營養神經,對一個操勞過度、年紀漸長的老人而言,確實能起到提神醒腦、精力充沛的奇效。
但長期服用後突然停藥,身體會產生明顯的戒斷反應。
疲憊、乏力、易怒、精神不振。
這種巨大的落差感,足以讓多疑的景明帝將“養生丹”視為真正的神藥,也讓他對唯一能提供此藥的林晚,產生一種病態的依賴與控制慾。
這本是她為自己埋下的,最深的一步棋。
可現在,棋盤上闖入了一個不速之客。
“說說那個‘光明教’。”林晚端起茶杯,熱氣氤氳了她冷靜的眸。
趙奕的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這個教派出現得非常突然,就在你離開京城之後。行事風格,與之前的拜火教有幾分相似,但手段更高明,更懂得包裝。”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其教主自稱‘光明使者’,從不在大庭廣眾下露面,神秘莫測。教中流傳著他的種種神蹟,據說他能空手變出鮮花,也能讓枯萎的樹木,一夜之間重新抽出新芽。”
空手變花?
枯木逢春?
林晚的腦海中,瞬間閃過了幾個再熟悉不過的化學名詞。
酚酞。
植物生長素。
她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對方的把戲。
所謂的空手變花,不過是事先在手上塗抹了無色的酚酞溶液,再用藏在袖中的沾有鹼性溶液(如草木灰水)的道具輕輕一碰,無色瞬間變為鮮豔的紅色,看起來就像憑空變出了一朵紅花。
至於枯木逢春,更是簡單。用高濃度的植物生長激素溶液浸泡或噴灑看似枯死的枝幹,在適宜的溫度下,確實能刺激休眠的芽點,在短時間內迅速萌發。
這些在現代,不過是初中化學課和生物課的趣味實驗。
可在這個時代,就是不折不扣的、足以蠱惑人心的“神蹟”。
“有意思。”
林晚的唇邊,逸出一聲極輕的、帶著興奮的低語。
她的對手,終於不再是隻懂後宅陰私的柳氏,也不是隻信奉權謀的皇子,更不是沉迷於虛無信仰的拜火教徒。
這是一個和她一樣,掌握著“格物”力量的人。
一個將科學,用在了邪道上的同行。
這讓林晚第一次感覺到了一種棋逢對手的、冰冷的戰慄與興奮。
“此人,絕非善類。”趙奕沉聲道,“‘光明教’如今在京中貴婦圈中極為盛行,她們揮金如土,只為求得‘光明使者’的一次祈福。其影響力,已經開始向宮中滲透。”
就在此時,書房外傳來侍衛的通報。
“王爺,王妃,華妃娘娘派心腹內監秘密求見。”
華妃?
林晚和趙奕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瞭然。
很快,一個面生的內監被帶了進來,他見到林晚,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帶著哭腔。
“秦王妃,求您救救九皇子,救救我們娘娘吧!”
“起來說話。”林晚聲音平淡,卻自帶一股安撫人心的力量。
那內監顫顫巍巍地站起身,將事情原委一一道來。
原來,一向與世無爭、只愛詩詞書畫的九皇子趙垢,不知何時,竟也成了“光明教”最狂熱的信徒!
他整日將自己關在府中,與那位神秘的“光明使者”派來的教眾廝混,誦讀經文,不理朝政,甚至對憂心忡忡的生母華妃惡語相向,說她“俗人一個,不懂神恩浩蕩”。
華妃用盡了辦法,卻只能換來兒子更加的疏遠與叛逆。
這位在深宮中步步為營的聰明女人,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她思來想去,整個京城,能破解這種“神術”的,或許只有一個人。
那就是秦王妃,林晚。
聽完內監的哭訴,林晚的眼中沒有絲毫波瀾。
她看向趙奕,緩緩開口:“一個完美的棋子,自己送上門來了。”
趙奕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
林晚轉向那內監,語氣不容置疑:“回去告訴華妃娘娘,讓她不要再阻攔九皇子。”
內監一愣,滿臉不解。
“不僅不要阻攔,”林晚的嘴角,勾起一抹算計的冷光,“還要‘鼓勵’他,告訴他,既然‘光明使者’法力無邊,何不將其請入宮中,為如今‘龍體欠安’的父皇祈福?”
“若能治好父皇,那便是天大的功勞,誰還敢小看他這個九皇子?”
內監的眼睛瞬間亮了!
對啊!這……這是一條青雲路啊!
他對著林晚磕了幾個響頭,激動地領命而去。
看著內監遠去的背影,趙奕的眼中閃過一絲擔憂:“你要在父皇面前,和他對決?”
“不然呢?”
林晚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皇宮的方向。
“這種藏頭露尾的把戲,最怕的就是曝光在陽光之下。”
“我要借皇宮這個全天下最大的舞臺,當著父皇和滿朝文武的面,親手一片一片地,剝下他身上那層‘光明’的畫皮。”
“我要讓所有人看看,所謂的神明,究竟是個甚麼東西。”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讓天地都為之失色的決絕。
果然,計劃進行得異常順利。
在九皇子趙垢的“孝心”力薦之下,再加上一群早已被“光明教”洗腦的妃嬪與大臣在旁煽風點火,本就因“養生丹”斷供而心煩意亂、急於尋求慰藉的景明帝,終於鬆了口。
三日後。
長生殿。
景明帝下旨,傳召“光明教”教主——“光明使者”,入殿覲見。
為君祈福,為國延壽。
訊息傳出,整個京城為之震動。
一場科學與偽科學的終極對決,即將在大梁王朝的權力之巔,正式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