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陽光,帶著草木的芬芳,輕柔地拂過林晚的臉頰。
劫後餘生的眩暈感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真實的寧靜。
她掙扎著從溼滑的岩石上坐起,環顧四周。
這是一個巨大的山洞,身後是奔騰不息的瀑布,水聲轟鳴,正是那條死亡暗河的出口之一。
洞外,是一個完全陌生的山谷。
美得不似人間。
谷中阡陌交通,屋舍儼然,遠處甚至能看到幾縷嫋嫋升起的炊煙。
溫暖的陽光,和煦的微風,清新的草木香氣……這裡,簡直就是一處與世隔絕的世外桃源。
林晚的目光落回身邊。
青鋒高大的身軀靜靜地躺著,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因長時間的低溫而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青紫色。
若非胸口還有著微弱的起伏,幾乎與死人無異。
林晚拖著疲憊到極點的身體,俯下身,探了探他的脈搏,微弱卻還算平穩。
她這才鬆了一口氣,隨即又被一陣劇烈的咳嗽攫住了身體。
笑著笑著,眼眶卻有些發熱。
活下來了。
她休息了許久,才勉強恢復了一些力氣,一步步走出山洞。
在谷口的必經之路上,立著一塊飽經風霜的古樸石碑。
石碑上,用一種古老的篆體,深刻著兩個大字。
醫谷。
就在林晚辨認出這兩個字的瞬間,異變陡生!
“唰!唰!唰!”
十幾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周圍的田埂與樹林間竄出,將她團團圍住。
這些人皆身穿粗布麻衣,看似普通的村民,但眼神卻異常警惕,手中握著的不是兵器,而是閃爍著金屬寒光的藥鋤與鐮刀。
一股無形的殺意,瞬間鎖定了林晚。
為首的是一個鬚髮皆白的老者,他手中拄著一根藥木柺杖,一雙眼睛雖然渾濁,卻透著洞悉人心的銳利。
“外鄉人,你是誰?如何闖入我谷?”
老者的聲音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審問意味。
林晚心中一凜。
這裡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祥和。
這些村民的站位隱隱構成了一種陣勢,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她強壓下身體的不適,神色平靜地開口:“我名林晚,是一名醫者,因遭遇山崩,與護衛一同墜入暗河,僥倖漂流至此,並非有意闖入。”
“醫者?”
老者身旁一箇中年漢子嗤笑一聲,眼神輕蔑。
“這年頭,甚麼人都敢自稱醫者。小姑娘,看你細皮嫩肉,怕是連草藥都認不全吧?”
面對質疑,林晚不卑不亢。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為首的老者身上。
“是與不是,一試便知。前輩,我看谷中似乎有疑難雜症,不如讓我一試,若能治好,還請前輩行個方便,收留我們主僕二人養傷。若治不好,我們即刻離去,絕不叨擾。”
她的話,讓老者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他深深地看了林晚一眼,這個女子雖然看似柔弱,但面對殺機,卻鎮定自若,這份膽識,非同尋常。
他沉默片刻,用柺杖點了點地。
“好,跟我來。”
“我倒要看看,你有甚麼本事!”
穿過田埂,走進村落,林晚才發現,這裡的氣氛遠比她想象的要凝重。
許多村民的臉上都帶著愁容,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而苦澀的藥味。
老者將她帶到村子中央最大的一間竹屋前。
“進去吧,病人就在裡面。”
“若是治不好,就休怪我們不客氣了!”
林晚推門而入,一股混雜著草藥和腐敗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床上,躺著一箇中年男人,整個人像是被水泡過一樣,渾身浮腫,面板按下去就是一個深坑,半天都彈不回來。
他的面色蠟黃,頭髮乾枯脫落,眼神渙散,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死氣。
林晚走上前,仔細檢查。
她發現,病人雖然身體浮腫,但面板卻異常乾燥,甚至有脫屑的跡象。
精神極度萎靡,對外界的刺激反應遲鈍。
“他這病多久了?”林晚頭也不回地問道。
門外,老者的聲音傳來:“三個月前開始,起初只是雙腿無力,漸漸地,便全身浮腫,水米不進。谷中所有人都看過了,用了無數珍貴藥材,非但不見好,反而愈發沉重。”
林晚心中已經有了判斷。
她又問道:“他平素的飲食如何?”
“我們谷中人,主食皆是精米,輔以山中瓜果。”
精米!
林晚的眸光一閃,徹底確認了。
這不是甚麼怪病。
這是典型的,維生素B1嚴重缺乏症。
也就是,腳氣病!
古人只知腳氣病會引起腿腳問題,卻不知當它嚴重到一定程度,會引發全身水腫,乃至心力衰竭而死。
而精米在加工過程中,恰恰流失了絕大部分的維生素B1。
“我能治。”
林晚站起身,語氣平淡,卻帶著絕對的自信。
“但我的藥方,可能有些……匪夷所思。”
老者推門而入,目光灼灼地盯著她:“說。”
“去取大量的米糠來。”林晚緩緩說道,“就是你們喂牲口的那些粗料,將其加水,熬煮成濃湯,每日三次,喂病人服下。”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米糠?”
那中年漢子第一個跳了起來,怒道:“你把我們當傻子耍嗎?那是餵豬的東西,怎麼能給人治病!”
“用米糠湯治病?聞所未聞!”
“我看她就是個騙子!”
谷中的村民議論紛紛,看向林晚的眼神充滿了懷疑與敵意。
唯有那為首的老者,死死地盯著林晚,似乎想從她的臉上看出一絲心虛。
但他失望了。
林晚的神情平靜如水。
“信與不信,在於你們。三天,只需三天,病人若無好轉,我任憑處置。”
老者沉默了。
他行醫一生,從未聽過如此荒謬的方子。
但眼前這個女子的自信,卻讓他產生了一絲動搖。
最終,他一咬牙,對著門外吼道:“去!照她說的辦!”
接下來的三天,林晚和昏迷的青鋒被安置在一間空置的竹屋裡,門口時刻都有人看守。
谷中之人半信半疑,卻也依言照做,每日將熬好的米糠濃湯,給那病人灌下。
第一天,病人毫無起色。
第二天,浮腫似乎消退了一些。
到了第三日的清晨。
“好了!好了!陳大哥能下地了!”
一聲驚喜的尖叫,劃破了醫谷清晨的寧靜。
所有人都瘋了一般地衝向那間竹屋。
只見那個三天前還臥床等死的病人,此刻雖然依舊虛弱,但身上的浮腫已經消退了大半,正被人攙扶著,顫顫巍巍地站在地上!
奇蹟!
這是真正的奇蹟!
谷中所有人都驚呆了,他們看向林晚的眼神,從懷疑、敵意,徹底轉為了震撼與敬畏。
那位為首的老者,更是身體劇震,他快步走到林晚面前,對著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姑娘……不,神醫!老朽有眼不識泰山,請受老朽一拜!”
他徹底放下了所有戒心,向林晚坦誠了一切。
他們這一族,確實是古代一位神醫的後人,世代隱居於此,鑽研醫術,不問世事。
而那位神醫的祖師,竟是前朝那位曾遊歷西域,帶回“鍊金術”卷軸的太醫令!
這個驚人的訊息,讓林晚心頭劇震。
世界,彷彿一個完美的閉環。
她追尋的線索,竟以這種方式,再次連線了起來。
就在林晚為這意外的聯絡而思緒萬千時,一個熟悉卻又無比虛弱的聲音,從谷內深處一間幽靜的竹屋傳來。
那聲音,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
“秦王妃……是你嗎?”
林晚猛地循聲望去。
只見一個本該在京城別院養傷的女人,正被一名侍女攙扶著,虛弱地站在門口。
她面色蒼白,身形消瘦,卻依舊難掩那份雍容華貴的氣度。
赫然是——
淑妃!